第五十六章

距离上城以外的一万五千公里以外的军事基地内，时间刚刚来到早晨六点。

训练场雾气未散，新兵正在进行五公里热身跑，路远洲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朝射击场走去。

人形标靶列在五十米开外的空地上，背后是绵延的山峦和一人高的枯草，路远洲随便拿了一把枪，砰砰砰几声枪响，计分器上显示数个十环，一旁训练射击的士兵们投来憧憬的目光，一时间场上的枪声不绝于耳。

但路远洲却始终一言不发，直到将手中的子弹全部打空，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。

你还要再杀死我一次吗？

凌霜在说出那句话时，眼睛里分明带着浓雾一样化不开的悲伤，但一转眼冰冷的寒光又横在两人之间。

七年的时间，那个浑身尖刺的瘦弱少年已经摇身一变，成了情报部的高级官员，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收进那张面皮之下，只有偶尔透出一丝当年的影子。

路远洲低下头，更换了弹夹，又缓缓抬起手臂，瞄准了人形靶标胸骨正中偏左的位置，那是人类心脏跳动的地方。

然后他将手臂微微往上抬了抬，猛然扣下扳机，子弹呼啸而出，直直射入靶标左肩。

其实你当年没有杀我的母亲，也根本不想对我开枪的，对吗？

但为什么你不说呢？

周围的士兵们看见长官失误，都以为这位年轻的少将会卯足力气再连发几枪，但路远洲却兴致缺缺地放下了手枪，转身披上军装大衣，径直离开了靶场。

军事基地内还弥漫着薄雾，路远洲抬脚走上基地的指挥大楼，却不料噔噔噔，急促的脚步声自上而下。

他下意识抬起头，只见卓玉的身影突然挡在了眼前。

七年前，由于母亲的死亡，路远洲退出储君争夺，卓家没有了依靠逐渐被边缘化，卓玉被迫辞去了校医院的工作，投身军队成为了军医，至此，卓家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人留在上城。

路远洲满腹心事，英挺的眉毛不怠地拧起。

卓玉冲到他面前，还未将一口气冲下五楼的气息平复下来，低声急促道：“殿下，出事了，君主，君主陛下抢救无效，已经……没了！”

路远洲眉心一跳：“没了？”

“突发心梗，抢救无效死亡，”卓玉道，“事发突然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扩散出去怕是会引发动乱，所以路昌明把消息按了下来。”

“那无妨，等什么时候大哥发了讣告，我再回去参加丧礼就是。”路远洲冷冷道，转身就要上楼。

“殿下等等——凌霜他，他被关起来了！”

路远洲呼吸一滞，倏地转过身，眸色晦暗：“你说什么，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？！”

“原本是没关系，君主发病之前过去情报部，原本例行审问之后应该放了的，但……”卓玉左右警惕地撇了撇，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的线人说，凌霜的身份被他们识破了……殿下，您去干什么！”

卓玉望着门口的方向惊呼，声音里带着慌乱。

路远洲毫不犹豫地冲出指挥大楼，咬牙切齿撂下一句：“回上城！”

-

上城情报中心已然乱成了一锅粥，整栋十层大楼上上下下充斥着窃窃细语的议论声。

半天之前他们的副官被治安部的人强行带走，而现在那群身穿治安制服的人竟然又折返了回来。

情报部部长办公室内，季濂坐在硕大的黑色实木办公桌后，神色不虞地面对着一群不速之客：“怎么，既然你们的侦查方向有眉目了，我的副官还不给我还回来吗？”

陈部长一天之内两次进入这间部长办公室，倒是熟悉地就像是自己的地盘一样，自顾自地坐在了那张会客用的真皮沙发上。

“季部长，不急，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聊聊。”陈部长是个有名的暴脾气，此时却罕见地笑了笑，挥手指挥季濂的秘书，“去，给我泡一杯茶。”

秘书额头狂冒汗，瞥了季濂一眼，忙不迭那骨瓷杯泡了一杯清茶。

季濂眯起眼，盯着陈部长，眼睁睁看着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，而后将茶叶都一并吞进嘴里咀嚼起来。

喝完茶，陈部长慢悠悠地说：“老季啊，我知道你们情报部缺人，也是，你们这里差事又多又杂，还要求每个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，就算是按照最精英标准培养的孩子，也不一定能入得了你的法眼。”

季濂皱眉道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

“但是你们再缺人，招进来之前也得调查清楚不是？”陈部长扬了扬眉，“比如家世背景，之前有没有犯罪记录，对帝国是否忠心耿耿——”

“这个不劳烦陈部长费心了，我们情报部自有一套判断的方法。”季濂面色波澜不惊，冷冷回道，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。

陈部长点了点头：“唔，的确，治安部确实不该插手，但是我想请教一下季部长，既然你们有一套筛选流程，那么一个七年前犯下重罪的死人，是如此成为你情报部的副官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