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层柿皮覆下,陶瓮已满,他抬起头,眼中柔波微漾。
见她垂眸不语,他又似随口一提:“听暗影说,自那日殿下去过之后,王芙便饮食渐少,殿下可有头绪?”
司瑶光手里捏着柿皮,无处下手。
她怎会不知自己所言会令王芙难过。可她当真要让王芙再度跳进那复仇的深渊么?
秦知白柔声道:“小桃曾言,她与小杏皆不忍见受害之人含冤。外人尚且如此,只怕王芙心中更是日日不得安宁。”
正如司瑶光重生以来的每一个日夜。
她想复仇,又凭什么偏不让王芙动手?
司瑶光徐徐起身,望向秦知白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殿下且慢,上回弃臣而去,这回可要将这几瓮柿饼封好再走。”秦知白眉眼弯弯,她翻涌的心也渐渐平复。
王芙有武艺傍身,又有药物相助,且张世骁本不能人道,全身而退应非难事。她或许不必过分担忧。
司瑶光见男人拿着封坛的黄泥走来,顽心顿起,戴了护手,用指尖蘸了些黄泥,伸手在秦知白面上轻轻一勾。
那张俊逸面容便多了一道泥痕,不显狼狈,反倒为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。
叫他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司瑶光斜了他一眼,佯装若无其事般继续忙活,徒留秦知白脸上带着指痕,兀自笑了一阵。
*
京城之中,外来者络绎不绝,其中大多是为寻个出路,也有的是来见见世面。
这些人皆身无倚仗、心思单纯,最易受人哄骗。纵然受了欺辱,或囿于耽搁不起时日,或是投靠无门,便极少会诉诸公堂,多半只得忍气吞声。
张世骁身为京中武将,对此心知肚明。
他骑着高头大马,名为巡视京城,心里打着什么主意,在他身侧行走的张小福一清二楚。
不,就算不清楚,昨日以后,他也清楚了。
绕城转了一周,申时,钟声响彻京城,张世骁“啧”了一声,脚下一紧,马蹄躁动不安地在地上踏来踏去。
张小福见状,低眉顺眼地上前主动道:“世子爷,要不,咱们再去东南边看看?方才小的好像看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地进城门去了,好像很是可疑。”
“嗯?刚才怎的不说!”闻言,张世骁眉峰一拧,手里结实的马鞭高高扬起,这一鞭下去,定是皮开肉绽。张小福赶紧闭上眼睛、牙关紧锁,只听耳边“唰”的一响,鞭子已重重落在脚边。
他战战兢兢地抬头,见张世骁一双三白眼血丝密布,如同地府修罗一般阴恻恻道:“先去看看,要是没有,你给老子等着。”
张小福唯唯诺诺,追在他的马屁股后面一路小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亏得他年少力足,也不知师父那身板从前是怎么跟的,实在辛苦。
到了城门口,马儿反倒慢了下来。
张小福边大口喘着气,边抬头觑着主子的脸色,见他摆出一副端严模样,心里打起了鼓。
难不成真没人?
他眨巴着眼往远处看,城门口人来人往,多是粗布棉衣,乌压压一大片。可再一瞧,里头分明有一女子,衣衫单薄,甚至露着一小段手臂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那截手臂白得惊人,在人群里分外扎眼。
此时已快到立冬,哪里还有她这样打扮的人?一看便知是远道而来,又不知京城气候的懵懂之辈。
往来行人经过她时,都忍不住多瞧几眼。张世骁更是按捺不住,双眼直直盯住了那一抹晃眼的白。
他哼笑一声,难得夸了张小福一句:“你小子倒是有点眼力见,不错,等回府了,老子有赏。”
说罢,他策马徐行,直向城门口而去。
张小福喜形于色,连声恭维,由衷欢喜,连方才赶路磨得生疼的两脚都生出了气力。
这第一步,算是成了。
走得近了,张世骁腰背愈发挺直,骑在马上威风凛凛,很有几分将军的架势。
马蹄在城门前停住,他高声喝问:“此人为何不能进城?”
那女子头上裹着布巾,正苦苦哀求着守门的将士,闻言转过头来,只露着的一双眼眸里泪光点点,楚楚可怜。
张世骁呼吸粗重起来,脚下一抬,竟径自下了马,走到二人面前。
那将士自然认得他,拱手禀道:“回世子,她说丢了路引。这没有路引,不得入京啊……”
“哦,原来是没有路引。”张世骁咧嘴一笑,明明在与将士谈话,目光却始终黏在那女子身上,将人看得别过了脸去。
“想来是心怀不轨!我带回去,好好审问一番。”张世骁不由分说,一把将女子抱上了马,扬长而去,只留张小福与将士大眼瞪小眼。
飞驰的马背上,张世骁犹能腾出空来握上女子冰凉的手,语含威逼:“我乃卫国公世子,想要活命,就得乖乖听我的话,要不然——”
女子不知是畏寒,还是恐惧,涂着鲜红指甲的手在他掌中颤栗不已,开口时声若莺啭,听得他险些握不住缰绳。
“妾身晓得,尚有求世子爷呢。”
见她知趣,张世骁哈哈大笑,将马催得更急,恨不得即刻便能将人带回卧房。
彼时,他浑然不觉,此刻催的正是自己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