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小姐今日倒是很急啊。”张有财定定看了她一阵,还是开了口:“我要是说没犯过错,就连我自己都不信。可真要论起来,我也是听命行事,自己是一点儿都不敢动那心思。”
“我只想活着。”他话到此处,又咬紧了牙关,面上忿忿:“我做的那些,全都是为了活着!我只想活命啊……”
不知是真情所至,或是事到如今仍要做戏给他们看,张有财紧握双拳,一字一句,情真意切,悲痛不已。
他斜睨着两人,不屑道:“你们这种人,天生富贵,又怎会明白活着有多难?”
“是么?”司瑶光缓步上前,靴底踏在牢房的地面上,发出冷硬的回响。
“我们岂会不知?被你、被张世骁戕害的每一个人,谁不想活!可你如今在此处好端端站着,她们呢?”
她掷地有声、目光灼灼,几乎要用眼神将张有财钉在地上。
张有财紧握着的双拳不断发颤,眼神游移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去东市撒钱,都是世子的主意。”张有财神色萎靡,木然地望着栏杆:“有一日,他叫我过去,让我每五日往东市撒一次钱。起初没告诉我缘故,等我去撒了一次,来抢的是什么人都有,他就不高兴了。”
“他吩咐我,得把钱给那些胆子大、又穷的人,我就挪去了纸扎铺。”
张有财自嘲一笑:“起初还以为他大发善心呢,直到他让我再三暗示这些人可以去赌,我才回过味来。”
“这些人得了钱,惯了大手大脚的,可不得天天琢磨怎么花、再怎么赚。他再派几个赌坊的人一推,这些人就跟见了糖的蜂子一样扑上去了。哦对,二位该不会不知他有赌坊的买卖罢?”
张有财两手一揣,翻了个白眼。
司瑶光与秦知白对视一眼,虽说此前早有猜想,可亲耳听得,还是令他们遍体生寒。
张有财续道:“他赌坊生意红火,给我的银钱也一日多过一日。我明白你们想干什么。”
他故意在此处停住,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在两人之间打转。
“你们想要账本,是不是?”
两人无言,只冷眼看他做戏。
到底还是他自己先耐不住。
“想也没辙!”出乎意料的是,张有财面无得色,反倒冷笑两声:“他把账本捂得死紧,就连德三都不能上手。账本常年搁在他房里,就在书柜的暗格中,哼。”
他眼眉一挑:“想要账本啊,就自个儿去取喽。”
“这便无须你挂怀了。”司瑶光不紧不慢,能得知账本所在已然超出他们所期,至于如何得手,尚可从长计议。
现下还有另一件事要问。
“张世骁常年服药,可是皆由你经手?”
司瑶光说得云淡风轻,可张有财听了,却蓦地瞪大双眼,仰头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他笑出了泪,细瘦的两条胳膊撑着自己的膝盖骨,抖得像根立不住的木箸。
“你们连这都摸清了,哈哈哈哈,他张世子还藏着掖着呢,谁知他那不行的事,早让人晓得了,哈哈哈哈!”
他再也支撑不住,一屁股跌坐在草席上,满脸快意:“是,全是我一手操办的,他哪有什么别的毛病啊,那药就是治他的不举的!”
“哦。”司瑶光仿佛听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一般,仍旧一派从容:“那,如今德三已死,你又身在牢中,是何人代你送药?”
“你们想从药上下手,哼,聪明。”张有财止住笑,两眼又乱转起来,嘴上倒是痛快:“我在张府养了一个徒弟,叫张小福。你们找到他,就说是师傅的遗愿,他这蠢蛋,肯定能帮你们。”
司瑶光摇头:“他若是不信呢?”
张有财听了,慢慢从草席上起身,喘了两口气,却不回答,只转而说起另一件事:
“直到如今,我也不敢信你们真会放过我。今天与你们说这些,不过是想给世子添堵而已。那些房契地契,又不值钱,你们让张小福拿着得了,不要便宜了我爹娘。”
他笑了两声,听着却更像是喘了两声。
“要是我真留不住这条命,你们见了张小福,就叫他把那些金银跟我一起埋了,他晓得我都藏在哪儿。”
这便是取信于张小福的证据了。
司瑶光与秦知白交换了个眼神,暗暗记在心里,若有所思:“你父母原来尚在人世。”
“是啊,小姐您觉得奇怪,是应当的。”张有财笑弯了腰。
“当年打仗,他们俩为了一斗陈米,就把我卖去张家那种地方。哈哈,打那时起我就懂了,只有钱才最要紧,没钱的人,就是贱命!”
他深陷执念之中,状若癫狂,此前种种行径,至此便都有了缘由。
尽管如此,司瑶光亦不愿宽恕他的所作所为。即便他是伥鬼,也的的确确害了不少人。
谁人不辛不苦?
欲知之事已然分明,她向秦知白微一颔首,二人便阔步而去。临去时,她头也不回,只扔下一句话:
“若你果真爱财如此,又为何给徒弟取名小福?”
牢房内,张有财呼吸一滞,许久之后,只听得低低的哭泣声。
一声沉似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