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小杏当真在张府,而孙姑娘对小桃不抗拒,想是将她错认成了小杏,故生亲近之意。
她攥着袖袂,暗暗平复呼吸,唤小桃起身继续往下说。
秦知白不知何时已移步至她身旁,与她并肩听着。
“家妹曾在张世子的院内做洒扫侍女,有另一个叫阿春的侍女与她同住。阿春生得漂亮,平日张世子总对她动手动脚的,家妹便多留意了些。”
“那日夜里,阿春突然被叫进世子屋中,家妹便悄悄跟了上去。不多时,却看见阿春浑身是血、一动不动地从屋里被抬了出来。”
小桃满脸后怕,接道:
“家妹生得胆大,干脆在一旁藏了起来,听世子与张有财商量如何处理尸身。只说是用马车装了,送去乱葬岗便是。”
“上天保佑,家妹平安回了屋里,想着绝不能再留在张府,便装病被遣回了家。若是只有这些,奴婢也是不敢禀报殿下的。”
小桃拧起眉头:“奴婢这胆大包天的妹子,回家后还偷偷去乱葬岗找过阿春的尸身。”
“我想,她找到了。”司瑶光眨了眨干涩的眼,小杏是个有勇有谋的人,这一点,她两世从未变过。
“是。自打她从张府回来,就没跟爹娘说过任何府里的事。可是那天,她从外面回来,带着一身的腐臭味,还恍恍惚惚的。爹娘问她是怎么了,她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碎木茬,将所有事都说与他们听了。”
话到此处,小桃又向司瑶光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幸得殿下仁慈,那日出宫后准允奴婢归家探望,奴婢这才得知此事。家妹拿着的那块木茬,是从阿春的指甲缝里抠出来的。她认得那种木料,和张世子不离身的木牌一样。”
木牌?
司瑶光与秦知白四目相对,已有了计较。
那块木牌他们也曾见过,常年挂在张世骁腰间,不知是往何处去用的。观其木质,的确罕见。
要说这张家真是一脉相承的张扬,事事都要特殊,反倒处处都留下了难辩的铁证。
小桃吸了吸鼻子,接着道:“小杏她不让奴婢说出去,她说怕张家杀人灭口,要是她一人出事倒算了,就怕连累家里。奴婢觉得她说得有理,就,就一直瞒着。”
“既如此,你今日又何必说破?”
“因为小杏也会这样做。”许是想到了妹妹,小桃面上虽淌着泪,嘴角却微微勾起。
“家妹向来比奴婢胆子大,别人对她三分好,她要还别人十分。奴婢听她说,阿春一直很照顾她,让她在张府少吃了不少苦头。所以她才冒着风险去乱葬岗寻她,只可惜没法为她收尸……”
小桃揩了一把脸,又低落起来:“家妹曾说要替阿春讨回公道。奴婢想着,阿春不是张有财害的,真凶没有报应,实在是让阿春含冤。”
“若是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,以后想再替阿春讨说法,就再不能了。所以奴婢想将这件事禀明殿下。”
小桃红着眼,满怀希冀地望向她。
“殿下贵为公主,一定能严惩凶手、啊。”小桃自觉失言,又跪伏于地,“奴婢不敢为难殿下,只是,只是想为殿下提个醒,奴婢……”
小桃越说越急,话已至此,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徒劳。
“我明白你的心意。”司瑶光眉眼弯弯,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。
“今日还允你归家一日,替我给小杏带一句话,就说‘殿下已知晓了,时候未至,静候佳音。’”
“时候未至,静候佳音。奴婢记住了!”小桃用力点了点头,破涕为笑。
一直未曾开口的秦知白此时方道:“臣会遣暗卫跟去,将木茬收好,顺便探明周遭。”
“奴婢多谢秦大人!”
小桃激动得双颊通红,由暗卫护着归家去了。
司瑶光回身坐下,眉眼间却不见轻松之意。
“殿下亦知,仅凭一小块木茬,不足定张世骁的罪。”
“自然。多谢。”
她抬手接过秦知白递过来的热茶,将小桃方才所言在心中反复掂量。
张府、夜晚、张有财、马车……
马车!
她放下茶盏,抬眸时正与秦知白含笑的目光相触。
男人话声虽轻,却正撞进她心里:“马车,是么?”
司瑶光颔首,忍不住也笑起来。
“秦大人还真是聪敏,说你是狐狸变的,倒也没错……咦?”
方才她未来得及细看,此刻四目相对,才发现他那一双狐狸眼下,竟浮着淡淡的青痕。
“我病了几日,气色难免有损。可你怎的也?”她指了指自己眼下,脚下上前几步,想要凑近去瞧。
秦知白反倒往后退了退,侧过脸去不让她看,嘴上依旧不闲着:
“臣近日总是惦记着殿下……说好要赐臣的竹叶络子。想着殿下病了这些时日,不知何时才能兑现承诺,真是让臣夜不能寐。”
司瑶光虽不信,却还是笑出了声。
“好罢,你先好生歇着,我带着云岫去问那车夫便是。此前他还为我做过证人,为人厚道,不必担心。”
实则与其说是厚道,不如说是没什么心眼。
她噙着笑,被秦知白送至门口,忽而驻足。
裙裾飞扬,她蓦地回身,有一物自她手中跃出一道飞扬的弧线,被秦知白稳稳接住。
“秦大人留步,我这便走了。”
少女清丽的语声逐渐远去,他目送那道灵动身影隐入远处,垂眸以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物件。
正是一枚精致的竹叶络子。
他没有戴上,而是将它收入怀里。
他想,下一次,愿能让她亲手来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