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字,像一柄淬了剧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了帝长梧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他说他脏。
扣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,但那股彻骨的寒意,却顺着他的血脉,瞬间流遍了全身。
帝长梧伸在半空中的手,就那么僵住了。
指尖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、代表着“生”与“希望”的金色光芒,像是被狂风吹拂的烛火,剧烈地摇曳了几下,终是彻底熄灭。
是了。
自己这具身体,这身修为,这道神魂,哪一处不是靠着天道的恩赐,靠着“饲神”的血腥积累而来?
就连这颗刚刚觉醒的“人道之种”,其根基也是建立在这被无尽罪孽污染的躯壳之上。
用这样肮脏的力量去碰他……
只会玷污了他用生命换来的、那片惨烈而决绝的伤口。
“噗通。”
帝长梧的双膝,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黑色岩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、毫无尊严的声响。
他那张曾令无数修士仰望、如谪仙般清冷的脸,此刻却深深地垂下,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,摆出了一个最卑微、最彻底的臣服姿态。
曾经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,九天之上最接近神明的存在,此刻,跪在了他亲手献祭的弟子面前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抽泣声,从他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。
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仿佛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
他没有再去看那片恐怖的伤口,而是伸出那双同样颤抖的手,死死地抓住了夜九溟那被血污和焦炭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角,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浮木。
“是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被泪水浸泡得嘶哑不堪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“前世……血雨祭典……是我亲手布下的窃天大阵。”
“阵眼……是你的天生剑骨。阵基……是你一千三百年的苦修。祭品……是你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孺慕之情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力地摇头,仿佛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,却只是让它们变得更加清晰。
“我骗了你……我说那是飞升之阵,能助你我师徒二人共证大道。可实际上,那是献祭,是用你的所有,去填补我道途的最后一道缺口。”
“我还记得……你被锁在阵心,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半分怀疑,只有期待……你问我,‘师尊,我们会去一个没有寒冷的地方吗’……”
“我回答了……我说会。然后,我亲手……启动了阵法。”
帝长梧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,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岩石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我亲手剖开了你的胸膛……取出了你那块还温热的剑骨……我听见了它被阵法碾碎的声音……”
“我看见你的血流干了……你的身体变冷了……你的眼神,从期待变成了震惊,再到绝望……最后归于死寂……”
“杀了我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,已经彻底被疯狂的悔恨与痛苦所淹没。
他抓着夜九溟衣角的手,转而死死地攥住了夜九溟那只垂在身侧、冰冷的手,将它引向自己脆弱的脖颈。
“杀了我!夜九溟!就像我前世对你做的那样!用你的手,切断我的喉咙!这是我欠你的!你动手啊!!”
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,像一头濒死的困兽,乞求着最残忍的解脱。
死亡,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奢望。
然而,夜九溟却没有任何动作。
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背上那撕心裂肺的剧痛,居高临下地,用那双深邃如渊的暗金色瞳眸,漠然地注视着脚下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。
他看着他忏悔,看着他痛苦,看着他乞求一死。
许久,夜九溟才缓缓地、用尽力气地,将那只被帝长梧引到喉间的手抽了回来。
他拒绝了这份迟来的、廉价的偿还。
在帝长梧错愕而绝望的目光中,夜九溟蹲下身,伸出双手,捧住了帝长梧那张沾满了血泪与尘土的脸。
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粗暴,指尖的力道让帝长梧的脸颊微微刺痛。
他强迫着,让那个一直试图逃避的男人,抬起头,正视着自己。
四目相对。
一双是深不见底、藏着无尽风暴的暗金深渊。
一双是血泪纵横、只剩下破碎与乞求的绝望寒潭。
“想死?”夜九溟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根钢针,精准地刺入帝长梧的神魂,“谁给你的资格?”
他捧着帝长梧脸颊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过对方眼角滑落的血泪,语气平淡,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重量。
“你这条命,是我刚刚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。我替你挨了那道紫霄神雷,用我半条命,换了你活下去的机会。从那一刻起,你的命,就是我的。”
夜九溟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。
“我没有允许你死,你就连求死的权力都没有。听明白了吗?”
帝长梧的瞳孔,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夜九溟的话,像一道不可违逆的禁制,将他所有的念想都死死钉住。
是啊……他的命,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现在,”夜九...溟松开了捧着他脸颊的手,下达了重生以来,对这位师尊的第一个、不容抗拒的指令,“收起你那没用的眼泪。运转你的人道之种,把周围的灵气,转化为热量。”
他因为失血过多,身体已经开始发冷,背后的伤口更是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不断吞噬着他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