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原地,从柜台到后堂只有一截短廊,他目光先落在后堂,那里有人影走动,青色衣摆一闪而过,带着一股极淡的清润气息,不像妖气,更不似人气。掌中金钵稳稳指向那个方向,微微发热,然后那热度忽然偏了。
法海的目光顺着钵口移过来。柜台边趴着一个白发小童,正低头玩一个旧布条缠的包。钵口从小童方向移开,又移回来,来回摆了两次,像在犹豫。
那白发小童忽然抬起头,看着法海看过来,他直直迎上他的目光,皱起的眉头还带着奶气,却也毫不示弱的瞪了法海一眼。
瞪完,他往柜台后面缩了缩,把玩着手上的东西,不再理他。法海看着他,这孩子身侧分明贴着异物,眼底却干干净净,不见半分惧佛的浊气。
凡胎?
他在心里过了这两个字,没有问出口。看不透的东西,他心里默默记下。他多看了那小童两眼,收回目光,自己走过去倒水。
叶尘宸梗着脖子瞪到对方转身,才发现自己后背贴着柜台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在心里骂骂咧咧:"看什么看,老秃驴——不对,年轻秃驴。哼,我上辈子看戏的时候,最讨厌的就是你。"
苍梧没有接话,叶纹滚烫,似乎在死死压抑着什么,她顾不上回答他。法海喝完水,把碗搁在缸沿,转身往外走。后堂传来白素贞的声音,不轻不重的说着:"碗放回去。" 法海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折回来,把碗放回架上,这才推门出去,全程没有一个对视。
他才踏出门去,他便走到保安堂对面的茶棚,在最边上的桌前坐下:"一碗白水。"茶棚老板点点点头,很快便端上来一碗温水。法海看了一眼,没动,只是目光盯着保安堂的大门,嘴巴开始无声的翕动着。
他坐定的同一刻,叶尘宸腕上的叶纹烫了起来。不是佛铃那晚炸开的烫,是闷在皮肉底下、一寸一寸往上烧的烫。叶尘宸太熟悉这个了!那晚苍梧的声音消失之前,叶纹就是这么烫的,"老板!"
苍梧没有回应,那烫意爬过腕骨。叶尘宸把手臂收到柜台底下,压着嗓子说:"老板,别出去。你一出去,铃就藏不住了。"
烫意停了一停,但下一刻更凶猛了,"我知道他在念什么经。"苍梧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出来的,"他坐在那儿,但他在念。这种和尚,就是哪里都讨厌?!"
"那你更不能出去。"叶尘宸劝道,"他就是要看谁会忍不住。"
叶纹的烫意在他腕上烧了整整一刻。然后,似是卸了气,那热意一点一点地,退了。退干净之后,苍梧说了最后一句话,语气憋着一股气:"这笔账,记他钵上。"叶尘宸没接话,只是默默的抚过叶纹,仿佛是无声的安慰。
之后的一整个上午,法海端坐不动。那碗水只喝了一口,剩下的放在手边棚里原来的客人慢慢都走了。新来的远远看见棚子下坐着一个僧人,灰衣僧袍被日光映射出一道齐整的影子,既不凶恶,也不温和,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茶棚老板攥着抹布看了半个时辰,实在受不了了。他先把旁边两张桌子搬回屋,法海没动。又把三张凳子摞起来搬进去,法海还是没动。他抱着最后一把椅子站在棚柱边——法海脚边放着那只金钵,钵口朝内,对着保安堂的方向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老板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最终把椅子放回原处,在棚子另一头挂了块"今日停业"的木牌,自己蹲在木牌底下,开始剥花生。
法海从早坐到晚,太阳从屋檐左边挪到右边,街灯亮起来,保安堂进出的人渐渐少了。他在听。听诊室里断续的对话,听药碾子滚动,听铁秤砣碰到药柜的轻响。一整日,没有一句可疑的话,没有一缕外泄的妖气。这家医馆里哪怕真有妖——它们看病、抓药、碾药、收摊、关门,做得比任何人都像人。
他低头看钵,低声道:"你没指错?"金钵没响,连光都没闪,只是安静地亮着。这也是一种回答。
天彻底黑了。保安堂门板合到一半,许仙拎着一包药走出来,看见茶棚下端坐的灰色身影,脚步微微一顿。他转身回屋,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素面,上面卧着两片青菜,没有肉。
他把面放在法海面前:"大师,我看您坐了一天,也没见您吃什么。面是素的,您吃不吃随您。"法海低头看着那碗面,又抬头看这个凡人——
身在妖巢而面色红润,阳气半分无损,眼底既无惧色也无怨气,说话的语气平淡得不像在供佛,像在招呼一个路过的邻居,他忠告道,"施主好自为之。"
许仙"啊"了一声,不明所以,但还是顺口接道:"好,大师您吃面。"他转身回去,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了。
法海没有动那碗面,无奈的摇了摇头。他坐了一会儿,搁下两枚铜钱,起身离开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门楣上的招牌,"保安堂"三个字在灯下泛着旧木色,笔画不算好看,但端正。"施主的医馆,贫僧还会再来。"他的声音不高,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门板合拢的保安堂里,梁上两团影子同时瘫了下来。柜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叶尘宸为了躲视线,整个人卡进了柜台下的空档,尾巴卷着脚踝,出不来了。
白素贞从后堂出来,看了一眼那个方向:"走了。出来吧。"
三只谁也没动。过了片刻,来宝在梁上小声问:"……真走了?""真走了。"白素贞看他们缩头缩脑的样子,起了点戏耍的心思,"你们再不下来,他可要回来喽。" 梁上"咚"的一声,来宝吓得掉下来了。白素贞弯腰把抹布捡起来,语气淡了下来:"他说,还会再来。" 这一回,连叶尘宸都没说话了。
叶尘宸从柜台底下慢慢爬出来,他倒是不怕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苍梧的声音从叶纹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被压了一整天的哑:"他看见你了。""我知道。"
"他看你的时候,"苍梧说,"多看了你的手一眼。"叶尘宸低头看了看腕上缠绕在布条里的铃铛:"……那我下次换个地方藏?"苍梧不语,只是默默翻着白眼。
法海走后,茶棚老板扶着棚柱缓了半天腿,走过去收碗。看着那两枚铜钱总觉得亏了,摩挲了一会儿才放进兜里,那碗没动过的素面他端起来闻了闻,倒进了自己的饭盒。然后他盯着法海坐过的那张桌子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,那张桌子被单独挪到棚子正中,桌面上立了块小木牌:"高僧专座,茶位三文。"到了晌午,全钱塘都知道了保安堂对面茶棚有个高僧坐过的位子,坐一坐沾佛气,三文一碗茶,排队。
第三日,法海再来时,棚子里挤满了人。他站在街口,看了看自己原来那个位置——上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,正跟人吹嘘:"我昨天坐这儿一会儿,回去就捡了钱。"
法海在原地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梁上偷看的小青笑得直拍柜板:"他的茶摊把他的埋伏搅黄了!"
——
城外,老槐树底下。
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望着城里的灯火。那缕泡过腥甜料的气味被人带了回来,落在树根边的泥土里。片刻之后,一道极轻的笑声从树影里传出来:"哼,那和尚居然没动手,真没用!"
它慢慢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灰,"那就换我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