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小义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长老交手,我等不得擅入。”
说到这里,他目光一转,落向莫俞与徐云,语气冷而克制。
“你们几个,去把那两人拿下。记住,只擒不杀,不得伤人性命。”
十名弟子闻言,当即围了上来。
莫俞神色一凛,立刻抄起地上长槊,以一敌十,拼死相挡。可寡不敌众,几番交锋之下,仍被逼得连连后退。
徐云双臂已废去大半力道,却仍咬牙撑着,竟将腰间短刃衔入口中,双目赤红,煞气逼人。
那模样太狠,竟一时吓得几名弟子不敢贸然上前。
就在此时,一道极冷的声音忽然从街巷尽头落下。
“放箭。”
没有情绪,没有起伏。
偏偏就是这两个字,叫所有人心头一沉。
下一瞬,羽箭如雨,遮天蔽日般倾泻而下。
箭雨来得太快,太密。
徐云几乎是本能地撞开莫俞,二人齐齐翻身滚进街边民房,才堪堪避过第一波箭势。
可那十名七政宗弟子便没那么好运了。
几乎是眨眼之间,便被箭矢贯穿,射成筛子,当场倒毙。
宋小义闪避稍慢,双腿中箭,整个人直直摔倒在地,痛得闷哼出声,血色很快洇开了衣衫。
洛长离早在箭雨落下前便已借掩体藏身,因此安然无恙。
而那两名长老就没这般运气了,虽未立毙,却也各中数箭,伤上加伤,战力顿时大减。
白曜与魏灿几乎同时震碎近身箭矢,抬眼望去,只见街巷两侧早已布满官兵。
前列盾兵列阵,后方弓箭手整齐排开,军容森严,杀气逼人。
徐云靠在民房外墙边,定睛一看,顿时心头一沉。
官兵旗帜上,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“韦”字。
是韦晋亲自带兵入城了。
“韦大人!”徐云强撑着起身,高声呼喝,“七政宗贼寇在此作乱,速速带兵平乱!”
韦晋冷眼扫了他一眼,脸上嫌恶之色毫不掩饰,随即四下环顾,沉声喝问:“韦立勇呢?他不是与你一道入城平乱?人在哪里?”
徐云望去,心口骤然一沉。
方才倒在地上的韦立勇,早已被先前那一波箭雨覆盖,浑身插满箭矢,死得不能再死。
韦晋见状,双目瞬间赤红。
怒意一下子冲上头顶,他手中令旗猛地一挥,弓箭手身后的强弩手立即上前,上弦、搭弩、蓄势,动作整齐得令人发寒。
副将见状,心里一跳,忙低声劝道:“韦大人,徐云乃是吴巡道使举荐之人,万万不可——”
可韦晋眼底杀意已定。
“眼下正是七政宗作乱之际,放箭便是!”他冷声喝断,“尽数诛灭,无需留情!”
强弩随即齐发。
这一次的箭势,比方才更密、更狠,几乎是冲着要将整条街巷连人带屋一并射穿。
徐云当即翻身退回民房。
白曜与魏灿也都不敢硬抗,纷纷闪身避入屋内。
白曜第一时间掠向洛长离,与他汇合。
而那两名本就重伤的长老,慢了一步,连躲闪都来不及,便被弩箭射成筛子,彻底毙命。
宋小义躺在地上,本以为自己也要死在这一波箭雨里。
可就在那一瞬,洛长离竟快步上前,伸手将他猛地拽入屋中,堪堪避过第二波致命箭雨。
宋小义双腿中箭,失血过多,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
他靠在墙边,唇色发白,喘息微弱,眼神却死死落在洛长离身上,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“你……为何救我……”
洛长离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瓶珍藏的上品止血药,又凭着往日学过的那点粗浅医理,飞快为他点穴止血、敷药、包扎。
动作不算熟练,却极稳。
白曜在一旁看着,轻声道:“这药,是你在密室里得来的上品疗伤药,本是留着给你自己用的。”
洛长离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,淡淡笑了笑。
“我皮糙肉厚,磕碰不伤,死不了。”
他垂眸看向宋小义,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本心不坏,也算与我有几分渊源。乱世之中,不该这么枉死。”
白曜没有再说话,只抬眼望向窗外。
四面官兵已然合围,长枪如林,杀机森森。
她眉心微蹙,声音压得极轻,却透着一丝不容迟疑的急迫。
“官兵已然四面合围。要走,便趁现在,再迟片刻,便插翅难飞了。”
洛长离倚在窗边,目光却先落向隔壁那间屋子,随即看向白曜。
“莫俞、徐云还在隔壁。”他说,“要走便一起走,我不会独自脱身。”
白曜静静看他一眼。
洛长离却又笑了,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。
“师傅,你若孤身出手,能凭一己之力单挑数百官兵吗?”
白曜没好气地睨他一眼,终是摇了摇头。
“你当我是神仙不成?自然不能。”
洛长离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可曜儿在我心里,本就是下凡的神仙姐姐。”
白曜指尖一动,抬手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,眉眼间带了点无奈,又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。
“没个正形。”她低声道,“都到这般时候了,还只顾着说笑。看来,你心里早有脱身之策了。”
洛长离望着她,笑意渐敛,神色反而笃定下来。
“还是曜儿最懂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天际,眼底有一瞬很浅的光。
“师傅可知,我为何偏偏敢在今日定下这以身诱敌之计?”
白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,唇角也不觉微微扬起。
“看来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“神月气数未尽。”洛长离轻声道,抬手揽了揽她的肩,动作极轻,语气却温柔得几乎要融进风里,“而曜儿你,本就身负天命。”
话音刚落,天色陡变。
原本尚算晴朗的长空,忽然乌云翻涌,风声四起,压得整座县城都沉了下来。
下一瞬——
滂沱大雨倾盆而下。
雨势来得极猛,砸在身上生疼,茫茫雨幕顷刻遮天蔽日,视线所及不过咫尺,连人影都辨不分明。
官兵瞬间被淋成落汤鸡。
北方军士素来少见这种暴雨天灾,阵型当场大乱,脚步、号令、弓弦全都乱成一团,方才还森然肃杀的军阵,顷刻便乱了心神。
韦晋被雨浇得狼狈不堪,脸色铁青,急得连连挥旗怒喝:“放箭!速速放箭!休要放走半个逆贼!”
可大雨之下,箭矢受风雨所阻,力道大减,准头尽失,射出去不是偏斜就是落地,竟再难形成威胁。
洛长离趁着这场天降暴雨,迅速与莫俞、徐云汇合。
白曜则仗剑在前,清光破雨,一路替他们开道,硬生生从合围之中杀出一道血口。
几人借着雨幕掩护,终于冲破官兵包围,脱身而去。
而另一边,魏灿也万万没想到会天降暴雨。
他当机立断,趁乱带着昏迷的宋小义突围而逃,荧惑堂残余血脉,竟也在这场乱局里侥幸活了下来,各自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