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吵吵闹闹,大早上发丧呢!”
商行伙计被这一话问愣了。哪还有上赶着骂自己的。
许期许也是觉着嘴快,眉头一拧,没好气。“有屁快放!”
“今儿个对了货物,发现少了!”
贺偃归心中欣然,还真被她说对了。
许期一听便上了火,“什么?!”且不说这货是左相的,便是南桑国王落罪下来他们也吃不消。
一踢门便火急火燎赶去了码头。
只他真至了那,面对着那拿了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商队,又犯了迷糊。
平日里都是十五娘打理的,他哪懂。哎十五娘….还是娘子好。
许期搁那傻坐着,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个傻的。
“主家,你说这事怎办,要不是甲生警惕着人,这货物可就被这帮吃里扒外的给糟蹋了!”东行头揪着那外包人的衣服,腿一豁便让人跪下了。面上义气填膺,倒似真为人着想似的。
西行头面色铁青,皇商的东西也敢动,这帮蠢货。…现下,只得先保自己。
然还没及开口,东行头便又抢过了话。“若不是西行头包了外工,也不会出这档子事。”
“西行啊,主家早便说过——不得外包吧。”此话听着满是讥讽,然西行头再气恼也顾不上了。
他急忙窜到许期面前。“主家!甲生那家伙偷奸耍滑,兄弟们叫苦连连,我这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包的外工,您也不能如此不讲情面啊———”
“行头何出此言,我们被压在底舱干锅炉活,身上这灼伤可说不了假话。”
说完,甲生便示意兄弟们将衣袖卷起。赫然,是灼伤伤痕无疑。
“主…”“闭嘴。”许期出了声,当机立断挥了人上来。
“主家,货确在西行头房内。”
“怎么可能!”
“不过,张文的床褥下也藏着些许。”那侍从将一匣子呈上。里头摆着项链珍珠若干,还有碎银子。
许期讥笑一声,当即拿出契约书当着西行头和许文的面撕了。“滚。”也不需再查谁栽赃谁了,吵得他耳根子疼,打手这便将那两队人拽走,一直到了码头上,都还能听见他们的叫骂声。
“这银子。”许期眯了眯眼,随意点了一下匣子内。
甲生铺通一声跪下,眼里含泪。“不瞒您,自从上了船,这张文便开始向我们索要薪银。不给…不给,就派人打我们啊…….”又是闷沉一声,甲生整个人匍倒在了地上,身背颤抖着,加上本就瘦小,好不可怜。
许期已然失了耐性,可这人少了大半,他也不好交代十五娘一走便出了乱子。他瞅了眼东行头,难得聪明一回觉出此人不是个善茬,手一拍,便道。“钱你们拿回去,至于招工,也交给你们了!薪银按时去领。”说完,他缓缓起身,还特意听完人五体投地地声泪俱下才离开。
刚出门就打了个哈切。“困死老子了。”
待人走了,商船内便恢复了那套。
甲生起身,擦干面上的泪。直对上东行头的目光。
“真他娘的会装。”东行头骂,西行和主家是傻的,没想到,竟是这甲生当了渔翁。可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甲生懒得与人纠缠,现下姿态已全然不同,他领着自己的弟兄们走去了中舱。
而贺偃归回了客栈,倒是比练武后还累,倚靠在了罗汉榻上。商还是商啊,奸滑。李元漪借他们之手,等人来钻,以此引蛇出洞见真面。倒是。
狡狐狸。
他将短匕抽出鞘,转抛于空中又接住,舞着花。再度翻开了那本手记。
下一页。
是一纸…墨家谱。
弩与镖结合,有意思。
他还记得,李元漪曾习过剑。不过…好似,有旧伤。
那时,夏蝉鸣鸣,月当空明亮。
她踏叶而来。
漆白的衣,乱影倥偬的竹林,好似鬼,夺命鬼。
唰——————
一剑临颈,李元漪停身,抬眼。
“还敢来!!”贺偃归未系发,松垮的外衣草草盖在身,少许前落的雨,将他周身狼狈。月光明漆,他目中猩红,杀意不掩。
甚而,连那向来握剑稳当的手,亦因此微颤。
“来此祭拜叔父。”李元漪垂眼,未避。
“你不配!”贺偃归扼制着将刀抹了的冲动。
李元漪抬眸,仰望于天,自明月滑过,落至无尽虚空处。“若是,甘受天罚。”
“呵。”“呵哈哈哈哈哈哈哈!!!!!!…””贺偃归将剑扔下,笑得近乎癫狂。
“好啊。”他晦暗的眼打去。眉眼隐于乱发。
“跪下。”“爬过去。”
李元漪神色未变,风扑打着她比竹挺的身,甚而将她带得不稳。
她放下祭酒,掀衣,跪入乱石。于那方无名冢叩头,倒酒,倾倒。
啪擦————
杯盏尽碎,割破她手心三寸,鲜血泊泊,砸落于叶。
“爬过去!”已然嘶吼,却又,终哑在了嗓。尽化呜咽。“…………”贺偃归瘫跪于地,佝偻着背。垂埋着头。
泪声,血声,哭声。风声。
“他是你的…叔父啊……他是看着…看着我们长大的…………你怎么敢啊…………你怎么能!……………怎么敢………”
李元漪跪于原地,木簪腰断,三千发垂落于地。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风卷叶而过,或闻人声。
“………呼…哈………”繁重钗冠被李元漪扔下,林间乱枝勾出她缕缕碎发,撕烂官衣。
竹叶如刀,于她快身穿行间,划破了腕,脸,脖,踝…
血沁出,伤又因动作而扯裂,鲜血自上倾下,自下浸土。直至,全身赤红。
她脑中渐顿,风作声响。
“李榭!————”“此后照镜,你敢看吗?!”
“阿姐……我怕疼。”
“李元漪!你不得好死!!!!!!”
“榭儿,此路,唯你可去。”
“卿,真无二心?”
“走狗!!!!!”
“…媚上欺下的畜生啊。权当我…未识得你。”
“元漪!向前走!!不要回看!!——————”
“榭儿,去。”
“明你衷心。”
“不要啊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”
“好痛好痛————大人,您不是说……会救我的么…………呜呜呜呜呜呜大人…………好痛”
“呵,不过如此。”
“再试一次,我让你再试一次!”“你的通天手段呢?拿出来啊啊啊……”
“大厦将倾,你,救不回来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谁。”
“您啊。”“您当日一箭怎么不杀了我!!!!!!”
“李元漪,我问你。李元漪我问你。”“李元漪,我,问你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!!”
哒。
刀入木缝,擦鞋而过,深埋三分。
贺偃归将纸对光,看清了涂痕下诗。目光,僵停于此页。
满纸荒唐言,如梦中呓语。
血镜悬檐照骨寒,残魂絮语缚金銮。
一箭未穿扑火蚁,痂深仍无旧年安。
狐瞳蚀月天梯朽,槐火煎灯玉座残。
莫问涟漪舟壑事,夜磷飞处素衣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