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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白虎岭:苍风凄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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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自午时起便没歇,穿门过缝,呜咽不止,如鬼哭龙吟。

屋外风狂,晃挤得木墙四围要散架一般。屋主人抱来柴火,往火塘里一扔,那火便呼地窜高,一簇灰烟。

悟空找到屋主人:“你们这山里可有什么精怪没有?”

屋主人抬了头:“精怪?没有。住这么多年都没遇见。”

悟空当然是不信的,从那罅隙里钻进来的风透着不正常的凉气。这风气味邪门儿,风尾扫过来都带着血腥气。

这点凉和血腥,极浅淡。悟空看了看八戒和沙僧,一个围着火塘撮红薯吃,一个正翻看行李里挑着的经卷,屋里只有火星子毕剥,四下安静,他们自然是注意不到的。

“今天风好大哦,一向没有这么大风。”屋主人往门口看看,又转过头,拿火钳拨着火灰。

“是呀,是天破了怎么的,死劲吹。”妻子端来一瓦罐水,架在火塘里头三块石头上。

“要到晚上了,煮饭吃了。”屋主人吩咐。

“这就去。”妻子架好了瓦罐,站起身来,笑着招呼一屋子的人,“各位师父,今晚上就住这吧。我们夫妻两口,也没有孩子,家远,平日里也少有客人,好不容易今天来这么多人吃饭,我们都是向善的,也想向菩萨求个孩子……”

“走。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悟空抬头看去,玄奘从椅子上起身,往那被风推得嘎吱叫的门一望,然后提步就走。

“呃这,”妻子一惊,“这是干什么?这白虎岭就我们一处人家,山大得很,你们出去了一晚上都过不了岭的,风还这么大,何必受这个罪啊!”

八戒扔了红薯,跳起来:“哎哎师父!你、你走什么啊,这马上到饭点儿了你,你走了去哪儿吃饭啊?这外头风这么大……”

玄奘已经走到门口,一手握住门环,微侧过头,道:“越是风大,越不能住。不便叨扰。”

八戒惊得瞪大了眼睛,三两步跨过去把门一摁:“不不是,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又没犯法,要是犯了王法,待在他家,当然连累。这风大,他们一个屋子装两个人是装,装六个人也是装啊,我们又没把他家屋子撑烂了,您……”

“风吹也躲,雨打也躲,一路上我们便不必走了。”

“师——”

悟空过来一把扯开八戒,拉开了门,洪水一般的风便放肆涌入,噗地一吹,吹熄了火塘里刚刚生旺的火。

灰烟被狂风一吹,带着火塘里的灰烬,一瞬间卷得满屋都是。八戒被扯开,将将避过最狠的风头,而玄奘被门板一挡,只是刹那迎面一寒,也没有被风兜头甩耳光。

恰是悟空,迎着最初一个风头,瞬间毛发、衣带飘起,一身金红的绮绣像是瞬息得了活气。他人却纹丝不动,在劲吹的大风里,平常地转回头来看着玄奘:“走吧。”

这句“走吧”倒是说得轻快,八戒的心情却忽地像挂上了千斤坠。

走出屋来,把钉耙往地上一杵,迎面一呼啸又给他狠灌了几口风。

扯长了蒲扇耳朵,遮过鼻子,看着前头渐行渐远的几人一马。他想,他本来是不用遭这个罪的。

几天前,荒山破庙。

下浮屠山走了几日,倒是风平浪静,既无精怪搅扰,又无虎狼拦路。暮色下,悟空找到一处崩损古刹,几步跳上覆苍苔的石阶,挥手扫了半落牌额上的灰尘,转身长风一荡,千山回响。

沙僧摆好行李,牵小白龙去寻水草,玄奘从包袱里翻出苇席,铺开在地下,趺坐入定做晚课。悟空揭开香积厨里石槽上的破锅盖,一只兔子正蹲在里头,吭哧吭哧啃一本破书。

“哦?这个可不能吃。”悟空一把拎起那本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的古籍,兔子撒口落地跑了,底下一个大窟窿,从锅底望下去,穿通了灶,再往远看,一个小小的兔子洞。

悟空饶有兴味地翻开这本破书,里头的字都漆黑巴糊了,缺页的缺页,掉色的掉色,稍微清楚点的也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
八戒凑过来,倚着灶台,叹了口气:“唉……哥哥啊,你说你,一开始是干嘛了跟着师父的?”

“好玩儿。”悟空把书颠过来倒过去,翻了几轮。这书写的不像汉字,也不知是当地的文字还是什么。玄奘应该懂,要不是他入定了,真该拿着这书过去“打扰打扰”他。

“赤脚日行八百里,当牛做马的,好玩见鬼了你!”八戒骂了一声,扯起衣角扇了扇凉,抬头望着那横梁上的蜘蛛丝,扯闲谈道:“唉……我晓得你不信天意,可我现在是信了。高老庄那天晚上,我心里还打鼓。说跟师父走呢,好歹把模样去了;不跟师父走呢,赖在高家,日子久了,总要认我这个女婿。可这还没想好呢,我就问问老天和菩萨。问老天,我变了八——十个骰子,放了二三十——个坛子……摇摇摇,稀里哗啦倒一地。我说出单呢,我就留,出双呢,我就走。我数啊,一颗颗数。二百八十二……我现在还记得。二百八十二啊,你说它怎么不是二百八十一呢?老天爷要我走,我不信啊。玉帝当年打我下来的,他难道想我了,要我成个罗汉菩萨,好再看看我?嘿,我就去找菩萨。那庄外的庙,我一头扑进去就拜,哎我问菩萨,说我当了和尚、到了灵山了,还能不能回来置业啊,你猜怎么的?菩萨显灵了!”

悟空听着这一句句絮絮叨叨,努力憋笑。

“……嚯哟喂,土菩萨也显灵啊,她老人家说能,准你回去,开园子办产业都行,我当时已经信一半了,菩萨还是心疼我,可我放心不下我老丈人啊,于是我就驾风又回去,堵着我丈人的门。我丈人平日里不开门的,那日想是晓得我要走了,就把门一开,我抱着他哭,他、他居然对我笑了!自从我现了嘴脸,他哪里对我还有好颜色!我说‘爸爸’……”

悟空实在憋不住,拍腿大笑起来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悟空一面忍笑,一面拍八戒肩膀:“我的好弟弟……你要不上路,如今连师父都没得叫的,得叫‘师爷’!”

八戒傻瞪了眼睛看他:“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
悟空停了笑,然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,也不多话,只二指捻诀,忽转头对着八戒说了一句:

“贤婿安好,莫记挂老夫。”

这声音根本不是平时悟空爽朗的嗓音,而是年逾花甲的老翁。八戒震惊着,呼吸一时掐停了。

还未等反应,悟空指诀一换,又说了一句:“悟能,而今路上可勤快?”

八戒:“……”。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悟空笑着推了八戒一掌,“现在还信不信天意了?老天爷和菩萨都是我,你丈人也是我,事在人为,我的干儿子……”

“猴子!你欺人太甚!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,现在你实际上不是人。”

“你断我前程!毁我姻缘!俗话说:‘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’,你个石头里蹦出来的,不晓得这些人间恩爱,你、你,你个禽兽东西!”

“人家姑娘从新婚第一天晚上躲着你,哪儿见了恩爱?再说了,你要真不想走,当天我把你甩到高老庄,师父给你留了别的路,你也没爽快答应。”

“不是你耍把戏,我现在怎么可能上路!”

悟空好整以暇地笑着,又翻了一页书:“难道高老庄还要你?”

“……不要……但是!”

“我是先受高老爷委托降妖,受人之命,忠人之事。于理,我得把你赶走;于情,我带你上路折罪。一路过来,开路不是你开,妖怪不是你打,化缘不是你化,担子不是你挑。迄今为止,桩桩件件,哪件亏了你?莫成你还想去哄骗别的姑娘?”

“你……”

悟空将手里的书啪地合上,抬了眼睛:“如果我当初没把你带走,你现在也一定会在不知哪个地方跺着脚对天叫嚣:这该死的弼马温怎么没把我带走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永远不会怪罪自己。”

悟空一扬手,那书带着巨大的劲拍在了八戒脸上,速度之快,八戒都来不及眨眼,这一本书就结结实实地把他的猪脸拍得瞬间火辣。

怨恨这东西,像是闷久的老酸菜窖,在日复一日的不见天日里,往死里发酵。

“哎——师父!”

玄奘回过身,背着风稳呼吸。

“歇会儿吧!这傍晚,恰是风大的时候,我们两条腿的好走,马也不好走啊,一会儿山上掀下来了!”

玄奘微微换着气,看了白龙马一眼。那马别过头,在风里有些睁不开眼睛。

山路崎岖,有的道窄,那风从狭口里往下吹,一似打龙的银鞭,冲得下头人仰马翻,稍不留神头脸就是被风一捂,接着让人气都透不过来,只能狠狠喝风。

八戒往一块凸出的巨大山石上一靠,大喘一口气,扬头道:“师父啊!这儿平敞、躲风,我们暂歇一时吧!风不得了,你能上去,马也上不去啊!”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略歇一时。”

山石后倒是一块平敞地。风如下山虎,绕过此处,肆意扫荡千林万壑,检巡野兽的领地。

玄奘的意思是连夜上山,倒也无可不可,只是离了人家,晚饭顿时就没了着落。包袱里干粮早就没了,刚走得急,也没向那家人化缘,这会儿走回头路过去问人家要,莫说玄奘,悟空自己也觉着不好,好像人家就该牵就你似的。

悟空往山上看一眼,天还没黑,压灰了,不知怎么的,上得山来,这血腥气倒不重了。他心里觉着蹊跷,自耳中抽出金箍棒,围着玄奘、沙僧和行李画了个辟魔圈,蹲下道:“师父,我去化缘,你和师弟就在此圈里坐着莫出来,我转身就回。”默了一会儿,还是道:“这风的气味有些不对劲,你们闻不到,可这山上大概有妖精,还是小心为妙。”

站起身来,向前走了两步,回过头说了句“师父保重”,而后一个筋斗云腾空而去。

八戒站起身来,走到辟魔圈里。他刚才和玄奘他们离得远,悟空那一个辟魔圈也没画那么大,这时候他走过来,拿脚在金箍棒画过的地方蹑了蹑,什么也没发生。

“师父,你知道什么叫‘画地为牢’不?”他拿钉耙柄的头子戳了戳土地,“这就是画地为牢。”

说归说,还是一屁股坐了过去,背一靠行李箱子,那箱子就往另一边一推,刚好推着沙僧,沙僧看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往边儿上挪了挪。

“师父你就是劲儿的。”八戒揩了把脸,又吸了吸鼻子,扯淡一般道,“你说刚刚在那山下的人家里坐着多好,哪用上山挨吹。”风刮得大,灰尘乱飞,八戒又擤了把鼻子:“那家的女主人,也是好意。人家想留僧,也当敬拜菩萨,刚好求个孩子,我们也就成全人家住一晚。本来是个‘你得好处、我得好处’的事儿,您一要走,这下全完!”又拍了拍身上吹来的断草和叶子:“退一万步说,您不在他家住啊,也起码把晚饭吃了,人家都要去做饭了您要走。这躲天躲地,哪有‘躲饭’的啊?哎您是不躲风、不躲雨,一看见人家做饭了,躲得比谁都勤!”

说了这么一大通,身边没有一声吭气,只有风还绕过石头吹。八戒自觉没意思,想眯眼打个盹。刚缩下身去,寻了个惬意姿势,眼还没眯上,忽闻耳边一两声银铃声,那下风的山口上,款款走下一个翠袖湘裙、提篮罐的女儿。

睡意全无,八戒睁大了眼睛,好一个月貌修容的女子!比天上的嫦娥添几分人间的媚气,更引得他心旌荡漾,便将钉耙一踢,一跳而起,睁着两只放光眼,却又把衣服整整,假作个斯文走过去,含笑问道:“女菩萨,这么大风,你不在家住着,往哪里去?”

“我家丈夫在山下锄田,我煮了晚饭,正要与他送去。”这女子便拨开八戒,眼有意无意往玄奘那边一晃,嘴角微微一勾,扬了扬声道:“哎!不想在这里遇到几个长老,我们这荒山,十年也没个好人来,想是因此福缘差了,风水有些不好。今儿叫我遇着几个!”便笑吟吟地走将去。

玄奘原先没答八戒的话,这时却抬起头来,看了那女子一眼。而后低下眼调了调息,这才起身对女子施了一礼:“阿弥陀佛。”

“师父几个用过晚饭了不曾?”

“没有!没有没有!”八戒发个猪颠风跑过来,赶在玄奘身前对女子道:“我们刚好没吃饭,没劲走路在这儿坐着呢!”

女子掩口一笑,轻轻掀开挎着的篮子上的白布儿,道:“既如此,就更有缘了。我这里蒸多了馒头,还想着丈夫吃不完要骂我呢,路上遇见师父,刚好拿这几个斋僧。”说着就要拿出馒头来递给玄奘。

玄奘却不接,只是看着她,问道:“女施主家住何处?”

女子似没料到他这一问,却也笑答道:“正西下面就是我家。”

“可正东下面人家说,这白虎岭就他们一处人家。”

女子一瞬间瞪大了眼睛,可就只一瞬,也复归平静,依然笑道:“白虎岭大得很,东面和西面不怎么来往。我们家躲荒年来此处,才住了不上一年,想是东面的不晓得我们来了,也未可知。”

“可若你不是今天才下山送饭,而是之前每日在送,这不是天天都要翻山越岭吗?何以东西就不来往?”

女子表情有些僵,却又立马笑开,忙陪俏语道:“不是不是,圣僧想差了,这山拐过去一条僻路,是捷径,通山北凹的。我丈夫锄田在山北凹里,不在东边。”

两人一来一去,八戒有些跟不上,转不过弯来,这时终于忍不住,哇呀一声叫,道:“嗐呀师父!你吃就吃,不吃就不吃,别费了人家好心,这饭菜都凉啦!吃个饭啊,难比上天,人家好意斋僧,你查人家丁口呢!”说着伸手就要去接那女子递的馒头。

玄奘刚要开口制止,没等出声,高天一声暴喝:“呆子!”接着一道金影掠来,只在那女子手腕上一劈,那女子惊叫一声,几个白胖的大馒头登时掉了一地,咕噜噜四散滚开。

如下昆仑雪的冷风往下一吹,好似地狱在顶,黑白无常提灯下人间寻路。悟空拦在玄奘身前,隔开了玄奘和那女子,两眼只在她身上一盯,穿皮透骨,就是一具骷髅形象。

悟空轻笑一声:“妖精,想打我师父的主意,算盘拨错了。”

“悟空。”玄奘伸手,轻轻拨开他拦在自己跟前的身子。悟空一个转身,顺势一手伸过,再拦道:“师父别靠近,这是个妖精!”

“何以见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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