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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黄风岭:艳阳高照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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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好像大祭坛一样宁静又愁闷,夕阳在凝结的血泊中沉没。

——波德莱尔《恶之花》

玄奘走出房门的时候,八戒一声沉醉的鼾声刚好响起。

山中晨起多薄雾,远处山峦蒙黛,惺忪不清,唯近处的院落篱笆依稀可辨。此时尚早,云中隐有晨星未退,四下里也灰朦一片。主人家的鸡叫得早,农民习惯早起,这时男丁早放牛去了,妻子在昏暗的灶前安静地生火烧饭。

早上这样静,玄奘知道,悟空肯定不在——他放马去了。

上次四圣幻境里,八戒主动说去放马,这是不常见的。悟净一般挑担,也不放马。“放马”这事,算是悟空干得多。

他似乎格外喜欢这项活动。细想起来,小白龙还没归队的时候,悟空就是闲不住的。只是护持玄奘,所以也不走远。小白龙归队以后,悟空一似脱缰一般,很是快活地玩了两个多月,但那时也是自己要跑就跑、要飞就飞,鲜少邀小白龙一起。后收了八戒,两个师弟里头就有了选,走路的时候三不知儿踹八戒一脚,歇息的时候就勤快地放马,常常略等片刻,某个地方就有条巨龙拔地而起。

而小白龙似乎也乐意被他溜,不管是龙身被溜,还是马身被溜。跟八戒不同,八戒除了在走路的时候必须像个活人,一旦歇下来,不是要吃就是要睡,雷打不动。而小白龙吃得少睡得少,所以每次早起,八戒还鼾声震天,沙僧还在浅眠,而玄奘也要做早课的时候,悟空就很喜欢出去放马。

玄奘看看天色,六月的天亮得快,朝露停不久,这时东天已隐隐有些白了,只是近处还有些残留的灰。

他走进厅堂,这里采光不好,即使外头大亮了,这里也昏暗着,倒适合睡觉。

然后玄奘就站在了八戒身前。

他发觉自己遇到了一个小尴尬。八戒压着他们的行李,所以必须把八戒叫起,否则不能走。可玄奘又不习惯叫醒一个人。

他忽然想,怎么之前没遇到这种情况。之前,悟空虽然也喜欢早上放马去,但都在他早课结束前就回来了。而现在悟空还没回来,玄奘想,是不是他今天的早课结束得早了点。

思忖没过,外面一声嘹亮的马嘶,接着是熟悉的爽朗笑声传来。

此时晨光洒落进来。外头院里,悟空拉住辔头,摸了两把白龙马油光水滑的马鬃,笑说了句:“你先等着,我去叫醒八戒,一会儿就上路了。”转头却见玄奘站在八戒跟前,低头沉思。他先是愣了一下,而后笑着高叫了一声“师父,早啊”,接着两步跳到玄奘身前,没等玄奘注意,一脚把八戒踹下了行李箱子,接着一巴掌拍醒了沙僧,前一个在骂骂咧咧中又挨了一踹,后一个挑上行李立马出去了。行云流水、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,悟空漂亮地转了个身,看着玄奘,却发现玄奘皱着眉。

……大概还是不喜欢他用暴力手段?

悟空也没放在心上,他这时心情很好,没所谓地走过来朝玄奘作了个合十礼,半认真半玩笑、带了点儿安慰的意思道:“好啦,阿弥陀佛啦师父,下次换个方式叫醒那头猪,好吧?”

而后快快乐乐地跳开了。

玄奘倒是有点惊奇。

悟空总是像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心思一样,虽然他并没打算为了这么点儿小事责备悟空,但悟空那句话确实点的就是他心中所想——虽然他也知道,那纯属安慰,一路上来悟空从来都是这么个“叫醒方式”,曾经自己也试着制止,到最后都不了了之。

谢别主人,踏晨光上路。

西去本来无路,那边是崇山峻岭,主人家说他们从来不往西走,好心劝戒自然也被玄奘婉辞。此时一行人上路,终于越发感到那“崇山峻岭”的真实性。一路行去,全无一点人走路,荆榛遍布,草深过膝。山中水汽重,即便晨光已现,灌木高处小叶已经干透了,腿下的草里还是凉湿的。

走不多久,八戒的裤子已经全湿了,他骂了一句:“这什么破路!”

悟空似乎对这样的“破路”特别感兴趣。他不知去哪里掰了一截粗树枝,三两下扯掉上面的小枝和叶子,兴冲冲跑到队伍最前头,左一棍、右一棍,哗啦哗啦地两边打草。

玄奘骑在马上,这“哗啦哗啦”的动静连绵入耳,实在不能忽略。实际在这只剩风声鸟叫的深山里,这点儿响动反倒添了几分生机,根本不能算吵,于是他也只心平气和地问:“你这是作什么?”

悟空听问,头也不回,只嘿嘿笑了两声道:“师父,这叫‘打草惊蛇’,我给您开路呢!”

他一路扫荡过去,把那路上的长草扫得七歪八倒,像给山梳了个中分,开出一条路来。

白龙马原先还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小心谨慎,这会儿也放开了四蹄,昂首信步。虽说他是龙马,蛇咬不毒,但总归没有孙猴子的金刚之身,不中毒也还是会疼的,现在这一忧虑就不存在了。

此时日出不久,林中稀雾未褪,卯时。

“据前头的探子来报,唐僧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深草甸。”

“好——!”金盔上山雉尾一挥,“南岭点兵五千,北岭点兵五千,东路口差一万,西路口拨一万,巡哨、把门的二万,齐齐整胄。留烧火、打柴的守我洞府,五万精兵随我前去捉拿唐僧!”

阶下的獐子精擦了把虚汗,吞吐道:“大……大王,我们……没有那么多弟兄……”

“——什么?!!”

黄风大王一个转身,拔高了调门儿:“我洞里居然连五万兵都调不出来?!”

“这……”

他跨下一阶:“天庭动辄能调十万天兵,当年孙悟空带着花果山打的也是十万天兵,我而今打个对折——五万,五万都没有?!”

“……天、天庭招的是天下的兵,我……我们只有黄风岭……”

“成何体统!”

大王又一转身,两步跨上王座,而后回头俯视洞里一地的小妖:“我黄风大圣!镇山都总帅!乃是志在改天换日的妖怪。今天抓来唐僧吃了,我妖法大成,那就是普天下妖怪的王,是自孙悟空陨落之后的第二个妖王!天下妖怪多少?要十万万都是有的,我洞里连五万卒都点不出来,你说,成何体统?!”

“大——王,”獐子精咽下唾沫,一拱手,“孙悟空当年携整个花果山——四万七千猴,跟天庭的十万天兵天将是打得有来有回、不分伯仲。而您,今以黄风岭二百兵,去对战齐天大圣,前、天蓬元帅,和前、卷帘大将,是大大——的‘以少战多’啊……咱们等价一想,一旦赢了,那就是您二百兵,能打天庭十万兵,那不显得您——厥功至伟嘛!”

在黄风大王的笑声里,獐子精只觉得方才自己的嘴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,每一个字刚蹦出来就随风飞了,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。

在黄风怪点足黄风洞上下所有兵二百,扯开黄旗,声势滚雷一般开往深草甸去的时候,獐子精从小门离开,远走高飞。

山高必有怪,岭峻却生精呐。

八戒眯着眼看看远处山岭,想出声嚎一嗓子说歇了,又怕玄奘不许,玄奘不许那悟空又必来笑他。遂心生一计,紧跑两步到白龙马旁边,抬头对玄奘道:“哎,师父,师父,常言道:‘山高必有怪,岭峻却生精。’您看前头那山,何等高峻陡险啊!弟子想来,这西行路,路有十万八千,妖怪也该十万八千,打个对折,也该五万四——”

忽被悟空兜头一拍,笑骂:“你跟谁算账呢!”

“哎——师兄莫闹,我说实的。师父啊,不是徒弟怕事,要一个妖怪还好,要是他一个山窝里七窝八代的都出来,我们打都打不绝,那还赶什么路!要我说啊,我们先派一人出去探探路,看看那妖怪家口几何,也好做个准备。多呢,咱们绕着走,少呢,直走过去打个照面也就完了,您说怎么样?”

玄奘从来没考虑过这些,一时没想出答话。

见玄奘不答,八戒遂心花怒放继续:“要我说,师兄筋斗云来去都快,就让他去探路,那我们呢,先原地不动,省的师兄探一圈回来找不着我们,您看如何?”

“原地不动”四个字一出来,悟空就知道八戒打的什么算盘,似笑非笑走过去,一把扯起猪耳朵:“好啊,算计我呢?一路上打妖怪没有你,挑担没有你,放马也没有你,浑身上下这点儿聪明全放在怎么躲懒了是吧……”

“悟空。”

“哎!师父。”悟空迅速松开八戒的耳朵,转身抬头微笑看着玄奘。

虽然仍旧没想出来怎么答八戒的话,而且也觉得没有探路的必要,但悟空一上手扯八戒耳朵,玄奘自然地就叫了他一声,此时转头看看远处的山岭,叹了一口气:

“也罢。去探探路也好。”

悟空转头,带着一点危险意味地看了八戒一眼,而后腾云而去。

山确险。

岭陡绝如此,越往西去,贫木寡水,几道峭弯折开,再没一点人烟。若无八戒那句“常言”,凭一双眼,能见千里吉凶,他也知道有妖精。

可妖精这东西,日月天华,聚以养万生灵,要么养神仙,要么养人,要么养妖怪。既然有人不稀奇,有个把妖怪又稀奇什么?他们这一路上来,多的是路过妖精巢穴,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山精,如山中野花自开自落,管它作什么。

不过这险山恶水却别有一番无人烟的冷怖,出来时虽是受八戒使计,可盘旋到峻岭云顶,悟空又忽觉出一股无天无地的自由。

从谷里袭出一泓冷风,滔天透骨。下看深不见底,巨谷如地碗,崖边斑驳一点草翠,下面云碍雾遮,看着都是黑的。

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,此时距他返于自然,恰五个月。

东去的路自然畅行无阻,黄风岭一怪独大,早在十年前,满山毒蛇猛兽尽归黄风大王旗下。黄风怪,雄心勃勃,志在青天白日,给自己的旗帜取了个独具匠心的名字——“青莲宝色素色云界离地焰光真武皂雕戊己杏黄黄风旗”——每次都让獐子精念干了唾沫。

举旌旗,踏战车,曳二百兵,象弭鱼服,翼翼业业,沿路掀起卷地狂风,移山拔木,使白面高猱隔三岔五长啸两声,蟒精弹铜琵琶,狡兔、妖狐鼓瑟吹笙,声势浩大奔深草甸去。

这一去也是唐僧命里该灾。悟空正下天坑底探妖洞踪迹,丝毫不知几道岭外妖军挺近。

深草甸。

八戒息肩,沙僧放担,玄奘下马,还未将行李整在一处,只见西天大暗,庞然黑云如天塌地陷,摧城拔寨而来。只闻耳边毕毕剥剥净是碾倒树木之声,一道凄厉猿啼,又惊鸟一阵扑簌簌掠顶而过。八戒才定眼见了那黑云里一点杏黄,接着是三架招摇风幡,像地狱上人间的兵,大叫一声:“不好!!”

黄风怪揪着心,扼住嗓子,却龇牙咧嘴大笑,圆瞪黄眼,黑雾中就如两颗黄灯一般,以为有一场恶战遂放肆嚎笑着壮胆。

八戒拔腿要跑,却早被冲下的十数只小妖拦住去路,只得抡耙上阵。沙僧神经紧绷,已全然不能思考,执着降妖杖望定妖军严阵以待。

“孙悟空呢?!”

“报告大王,没看见!”

“活捉唐僧!”

“是!”

黄风怪扯开杏旗,仰天大呼:“天蓬元帅——”

“报告大王,唐僧捉到了!”

“啊——?!”

风停了,树静了,猿鸟都不叫了,世界突然清明了。

“天、天蓬元帅和卷帘大将呢?”黄风怪忽然有点不想说这两个称号。

“押在下面呢!”

扭头一看,七八小妖摁着八戒,三五小妖捆着沙僧。

黄风怪看看手里攥着的杏旗。

词还没说,誓还没宣,他的拿手好戏——黄风——还没使,二百小妖在队伍后面些的还没抵达战场。

黄风怪看了看湛湛青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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