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只不过是因神的恩宠而被托付以财货的管事。
——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
玄奘这一晕,不是动了肝火,而是震了心神。气血一收,七窍百穴都往外发汗,一时身体虚脱得不行。
悟空想扶他顺墙根坐下,忽觉手臂上被轻轻一按——按是往下施力,按的人想把自己撑起来。力道却轻微如无,不是那人控着力道,只是他用尽了气力,却只能使出这点劲。
悟空隐隐猜到玄奘心思,便顺着他稍稍退了半步,手上却不露痕迹地将他往上托了托。
玄奘起了身,手甫一从悟空身上离开,便迅速撑到断墙上,强睁开眼,喘息定神。
悟空回头看一眼那群赤精精的和尚,觉得玄奘在此不宜久留。若他再看了这些人狼狈形状,或许精神在烂沼里发酵,一时心情便更不好。便轻声道:“师父,我扶您回房吧。”
玄奘没有答话。刚刚晕过的身体还无力,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,瞪眼眨了眨,这才把眩晕压下。悟空揽过他手臂,他也没什么反抗,让悟空扶着回了房。
一路上悟空几次看他脸色,玄奘神色都平常。只是眼皮微阖,看着恹恹。额角尚有浮汗,呼吸浅得微弱。
把玄奘扶回房,放在圈椅上。悟空赶紧打来水,铜盆放在案几上,拧了手帕又想起玄奘上次不让他备盥洗时的情状来,便又顿在那里。
玄奘倒是再没力气作什么反应,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巾帕,擦去了额角的浮汗。
赌局,输赢,观音院僧人的去留,都不重要了,悟空想。玄奘拿巾帕蘸饱了水,叠了几叠,贴在自己额上。
冷意阵阵镇肤清骨,从额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清水从他额角流下来,滑过太阳穴,湿了眶角,再顺着颧骨、侧颊一路滑下,汇到下巴上,一滴湿进领口。
悟空决定及早离开。他解了马匹,牵到房门口,却发现玄奘不在了。忙纵起云头,跳在半空中,往下一看——只见玄奘不知何时又找去了那群僧人那里。急跳下来,两步跑到玄奘跟前,一把将他扶住,便皱眉道:“师父,你不在房里歇着,又跑出来作什么?”
玄奘拂开他的手,也不答他,只目视那群或坐或跪、东倒西歪一地的僧人,尽量声气平稳问道:“金池院主何在?”
“院主……院主昨儿晚上死了!”
“既是昨夜去的,如今尸身可成殓入棺了?”
“哪儿呢!没有!我们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,哪有功夫顾他呀?!”
此时白日渐上中天。这些僧人赤着身子,在光天化日下待了许久,若说初还有些不自在,现也一发没了避讳。破罐破摔似的,哭也不哭了,刨金银的也歇了,只是支锅造饭的还忙活,失魂落魄地划着稀饭。
玄奘轻吸了口气,抬头望向后院方丈。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,他便拿手遮着晨光。
遥遥只见青烟直上九天,那处恐还有余火未灭。
玄奘心下有些茫然。
天大地大,时间似万古江河,仍在奔腾,他却第一次觉得,下一步不知该去向何方。
不知怎走,可待在原地,身子被晒得越来越烫,心里也越来越焦灼。
悟空性子急,他试着猜玄奘的心思道:“师父,你要是心软了,替那金池可惜可怜,要帮他收殓入棺,行。您先回房歇着,我一个筋斗云去扛副棺木回来,配上寿衣,打发这些人,立马就给他穿衣服下葬。我来去云程没有一息,您现在回去吃饭,还没放碗我就能回来。您等好好歇稳了,再来操这些心,好吗?”
他话说得快,是心里着火,却又尽量使着温稳的声气,是不想刺激到玄奘。
玄奘却恍若未闻,皱眉盯着虚空,忽如从梦中惊醒道:“不对!若金池院主是看上了贫僧的袈裟才起了歹心,他必对那袈裟爱不释手。昨夜火烧到方丈时,院主该和袈裟在一起,而那袈裟上有避火之宝,穿上就不可能被烧死!”
这一话说得满场震惊。
“老院主,昨儿看见火大了,抱着袈裟跑的啊!”
“对对,我看见了!他翻墙走,没想到一攀上墙,那墙立马烧起来了!他就摔下去了!”
“那火在他身上烧得可大了,哎呦,烧得亮如白昼啊……”
“他若抱着袈裟跑,必不能葬身火海!”玄奘思想一瞬,忽然提起僧袍就往方丈跑。
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层,悟空想。
那火如能烧到金池,那袈裟哪儿去了?他昨夜抱着的那个包裹难道不是袈裟?就算不是,金池死了,他也该把那包裹拿来,万一是袈裟,不刚好还给玄奘?
边想边紧随玄奘而去,悟空心里却还有一事。
刚刚那僧人说到“翻墙”一段,实是惊险。墙烧起来是他引火龙过去烧的,若那人说出“火龙”这两个字来,他之前已对玄奘说过,火龙是自己聚的,那自己昨晚的事便全不能藏了
玄奘不让自己杀人,可上路到如今,他已杀了二贼一僧。虽他觉这些人只该万死,但玄奘看重佛门戒律,杀戒首戒就是不能犯。若让玄奘晓得他犯了杀戒,悟空想,他二人的关系必不能善了。
这事玄奘不问便罢,可若一日玄奘问起,悟空想,他还是会坦白的。
自己一向光明磊落,行得端、坐得正。事情做便做了,若不敢认,那便不是君子行为而是小人做派。玄奘什么反应那是后话,可自己,必不能做藏头露尾、违心遮掩之事。
“袈裟呢?”
这一声喃喃扯回了悟空的思绪。他心中隐隐察觉不好,一掌挥开了被烧断倒在门前、拦着方丈房门的横梁,几步抢进方丈内,四下一扫眼,心中一凛——
袈裟不见了。
玄奘还在卖力翻找。悟空却知道,这袈裟不在这里。那袈裟是佛宝,万里都透红光。悟空第一次见那袈裟,便能感受到那袈裟之上,有灵山强劲的护佑之力。玄奘感受不到,只因他如今是肉体凡胎,可他曾经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长老,这是悟空一路见观音托命、神祇受遣,又连番见识玄奘带的诸多佛宝之后,心生疑惑,在路上向玄奘旁敲侧击问出来的。
灵山对这个人下的心力,可谓不小。
悟空转身向窗外看去,长空浩荡,白日之下,无有鬼蜮。他沉下了气,心神稳住,便猜到二分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悟空走过去,蹲下,一把按住玄奘还在翻找灰烬的手,玄奘抬眼看他,他便直视着玄奘眼睛,沉稳道:“师父莫急,我晓得那袈裟在哪里。这金池能活二百七十岁,把两不管的一个观音禅院建得如此辉煌,不是有天神相助,必是有精怪作伥。我这就去问消息,管寻还你袈裟。师父你就莫担心了,先回房休息吧。”
玄奘缓缓移开目光。
自刚见面以来,他就一直没理悟空,此时心乱如麻,更加没心思理会。左右一时无法,他忽而想,不如先念一卷《往生经》,是超度亡人,也能平复心神。遂挣开了悟空手,就地一倒,盘腿趺坐,理了理已染黑的僧袍,闭眼合掌念经。
悟空只得顺他。一时见玄奘是不得回去了,这里他走了,又没人看护。左右想想,腾空去把白马牵来了。落地,那马在这一堆灰渣里都落不下蹄,摇头耸耳直哼哼。
悟空知它心里不痛快,昔日尊贵的三太子呢,给人当坐骑也罢了,还得闻着尸臭、踩灰渣子,他忙顺了顺它马鬃,附耳道:“师父有些怅惘,要给死人念一卷《往生经》。他性子拗,经不念完不会吃饭的。我又要去给他寻袈裟,这里看不住,只能交给你了。你别让那些没穿衣服的过来打搅他。他念完了经,你去拿些粥来他喝,就在那些贼僧那里。若马身不方便,你暂且变人身,他们见了你人身,只当天神下凡,必不敢怠慢。就是要委屈你见些不堪了。”说罢,又顺了顺马鬃。
小白龙原本也是个重情义之人,这两个月来,虽嫌这猴子时不时拿杠子吓唬自己,但也知他心性纯良,且毕竟师父为大,自己岂能不顾。
于是,白龙马吁呵了一声,表示勉强同意。
悟空顾不得许多,拍拍马脖子,一步两跨去寻那群和尚,问得正东南有座黑风山,腾云径去。
五百年没有遇过妖精了。悟空一边寻觅那妖精洞府,一边想。他当年海外学成归来,一手掼死了混世魔王,在花果山下寨安营,让满山猴子猴孙操练演武。花果山,本就是十洲祖脉,天种秀于是,日月华耀,灵气逼人,又有了传闻法力通天的美猴王坐镇,一时八方妖魔,不论走兽飞禽,可不听凤凰麒麟号令,不敢不上花果山朝贡归附、北面称臣。
那时节,称他是“妖王”的消息在妖界不胫而走。
孙悟空自认不是妖怪,也从来没认“妖王”这个名号。有时听底下的猴子扯淡,都说妖精历来散居人间,有的划地盘占山为王,有的和人结婚生子,只是各过各的日子,深山闹市,互不来往,自盘古开天地、天地育百灵以来,从无一个统领。
他是千古第一个妖王。
悟空只觉得好笑。他从来称王称霸都是好排场,若论正经的治理之术,要他宵衣旰食、伏案批折,那必无聊透了。所以这“妖王”的名号他没当真,有时听外处的妖怪叫起,他也只爽朗一笑,道两声好,权当受了奉承。
五百年过去,世上沧海桑田,浮云变化。妖怪的日子本就过得不稳,有一日飞升的,有万劫不复的,现如今可真是不同往昔了,不知这凡间,可还有妖怪记得他么?
神思悠游间,下处透云现了一座妖怪洞府。两扇朱红铜钉大门,门额之上一块镶金滚赤大匾,明书“黑风洞”三个大字。悟空本想一棍打碎山门,落到洞门口,想想还是不了,将金箍棒别在身后,改为拿拳头捶门。
嘭,嘭,嘭,三拳。
“何人敲我洞门?”
悟空没想到这妖怪还挺文质彬彬,退了一步,两扇朱红大门“呼啦”一声打开,一个身高九尺的黑脸熊怪堵在门口。
皂罗袍,绿丝绦,足下乌皮靴一双,这一看便不是等闲妖精,总是在这四里八方混出了名堂的。他长得也壮,身宽能把大门堵,身高能把洞顶撑。
可以,大概有两个自己那么高了,悟空想。
他将金棍往地上一杵,当的一声,左手叉腰道:“昨夜山下观音禅院失火,你看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