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单人独骑,夜宿晓行,一连赶了七八日,赶到河州卫,此是大唐山河边关,他禀明镇边的总兵,呈上了通关文牒,在福原寺里略歇了一宿,天不明便跨马启程,一路西行。
出了河州卫,行不数十里,见一山岭,说不尽的崎岖难行,玄奘就下马牵着走。他那僧袍长,僧鞋软,顶上戴的金顶毗卢帽还不稳,一手要拿禅杖,一手还要牵马,这还是不曾穿了袈裟,一身行头也摇摇晃晃。那马也不灵光,牵它下坡时,一只蹄步子迈大了些,就把前头的玄奘一撞。玄奘被撞得七八下,恰恰踩石停稳,差点就要滚落山去,心道:还不如弃了马自行。又转念一想,平路还仰仗它脚力,这才好歹牵了马继续行。
刚下到坡底,左右看看,也没什么人路,尽是荆榛难行。前面又是一坡,这次又要爬上去。玄奘略喘喘气,把禅杖栓在马背上就要牵马爬坡,忽地夹道闪出一头野牛,落到玄奘眼前就化为人形。玄奘大叫一声,正待回身,背后又落来一头熊罴。张皇无路间,头上一声暴喝,抬眼看是一只斑斓猛虎。三面无路,那马也惊,嘶鸣不已,奋蹄就要跑。玄奘左右无处可抓,只两手紧紧抓那鞍子。正是“人急生智,狗急跳墙”,西有猛虎,东有险坡,北有熊罴,南有牛精,那马不识得妖精,以为是人,这就扬蹄一跳,跃起三丈高,跨过那牛精,撒了路数地奔命。玄奘只是紧抓那鞍,被带得一路飞奔,颠颠撞撞、磕磕绊绊,等那马兀自跑得累了停下来,一身僧袍早已刮烂,因手脸埋在下,略略伤损轻些。
他喘气正帽,落下马来,再看那马时,跑得四蹄打颤,腰软身弯,便屎俱下,扑地伏倒在地,玄奘牵拉不动,托又托不起,叹息道:“马施主,我知你下坡不便,已是一难,这山路多魔,又是二难。我料这西行路也是多灾多愆,你既不愿行,我也不难为你为我丧命。本来这西行只该我一身之事,何苦将别的生灵拖累至此?我不拘着你,你快去罢!”说着解下禅杖行李来。
那马似是听懂,禅杖、搭包一解,咕噜一声跳起来,蹄子还没放舒就得了大赦似的一路南奔去了。玄奘整理衣袍、正了释冠,拄着禅杖提着搭包就往回走,仍旧走回那原先见妖处,看着四下无动静,就手脚并用翻过山去了。
一连又行了五六日,皆是夜宿晓行,一个人睡在山岭里,一个人行在山道上。包里食水早已吃尽,渴也舔些露水,饿了只能啃草,就这样行到一家农舍处。玄奘敲门,见了里面主人,是一家猎户。他道明来历,那猎户说:“这里就是两界山,过了此山,就不是大唐地界了。长老既要远行,我也难助力,但能送些食水表我对佛诚心。”一面说,一面叫家里妇人备来食水,玄奘谢之不尽,装满行囊,又继续前行了。
原来这两界山就是当年如来压下孙悟空的五行山。自从观音对悟空讲,不日就有取经僧救他出来,他左等右等,日日望那大路口伸长了脖子,横竖更不见一个行脚和尚。足足等了半月,也心灰意冷起来,只道观音骗他,仍旧似那五百年里常过的日子,低头看蚂蚱,抬头观浮云。
这一日,他正睡醒,无意抬头往东一瞥,见那大路口上一个金尖尖顶着晨光闪。他正要看明是什么东西,忽然见那路口处探出一个人头,那金尖正是他顶上戴的金顶毗卢帽。他大大看呆了眼,那道上的人渐渐出了肩,一身白僧袍,挎一个包袱,右手拿禅杖,正埋头赶路。
他惊得一时窒息,两眼瞪圆,还不等想,已大喊一声:“哎——那里的和尚!师父!!”
玄奘听得有人喊“和尚”,忙抬头一看,只见前头山野里,一个草堆乱动,晃下那顶上枯叶来竟是钻出一个头!
玄奘赶忙跑去一看,见是一个猢狲头探出在岩缝里,他正要询问,那猴头已赶着说话道:“师父!师父!我是观音安排保你上路取经的徒弟,只是现在压在这里,这山上有如来法帖,你快揭了去,放我出来!”
玄奘被这话说懵,一会想,既是观音安排,自然要救,一会又想,怎么有如来法帖,他哪敢乱揭,又一会想,观音怎么替他收了个徒弟,他这二十年来也不曾收徒……
“师父!别考虑了!原来观音没跟你打点好?我是五百年前闹了天宫被罚在这里的,那等小事,压了我五百年,现在灾早消了,如来也忘了,他不会计较这个!你快些放我出来!”
玄奘正是前头的念想没忙干净,现在又多了一惊,他不知道天宫,也知道人间的皇宫是不能随意闹的,怎么就是“小事”。被那猢狲几声“师父”一喊,生生喊退了那些念头,也镇定道:“既是菩萨安排,你可愿……”
“愿愿愿!”
“……今后……”
“好好好!”
“…………取得真经……”
“都听你的!都听你的!你说什么就是什么!师父,快放我出来吧!”
玄奘望空一拜,双手合十,道:“阿弥陀佛!上禀我佛如来:今见两界山下压此神猴,自云当年大闹天宫受罚,如今难满灾消。观音着他与我作个徒弟,一则菩萨有此美意,二则他如今该脱天罗,三则五百年风霜受尽,他去意已急。我诚心拜祝,若我佛念我诚心,知他真意,让我揭开法帖,放他出来!”说毕,就要撩衣爬山,登顶揭帖。
谁知,他这厢话音刚落,那山上佛光一现,一道金色法帖凌空飞起,直上那九重天,入了云霄里,不见了。
悟空只觉五百年来从未如今一般一身松快,像是脱胎换骨、得了新生一般,大喊:“和尚走远些!和尚走远些!我挣碎了这鬼山,莫砸死了你!”
玄奘闻言,早觉地动山摇,站立不稳,逃生本能一动就往外跑。跑得三里远,那悟空早已按不住性子,只将两手往地上一撑,轰隆隆一声如平地崩惊雷、天马蹚汉底,劈山裂石,草木摇动,扑簌簌一阵下土。玄奘再抬眼看时,哪里还有座山?已化了万里平川。
悟空赤条条一身落到玄奘身前,扯着头上山花薜荔,拍着身上碎石尘土,顺手编着草藤围裙往身上穿,看玄奘一眼,百感交集,跺脚耸身道:“和尚啊,我问你,观音是几时叫你西行取经来?”
玄奘见他毛躁,先是深吸一气摇头道:“你方才说,已入我释门,既入我门来,该严守我佛家礼数。金帖既已揭开,是我佛见你诚心,你如何今番又这等无礼?”
猴子看他一眼,皱眉、瞪眼、撇嘴,老大无奈,心说佛家为何如此麻烦,又一想,好歹菩萨叫他给人做个徒弟,他既已应承了人家,反悔就不是君子之行,且已叫了人家师父,这师徒就做成了,天底下有良心的徒弟也没有这么对师父的。于是先跪下道:“是我方才无礼了。请师父莫怪罪。”
玄奘扶他起来,这才答他刚才问道:“菩萨交我取经重任是在两年以前。”
“两年前?”悟空闻言大惊,自知错骂了菩萨,因又惊又奇道:“我问你,从此处到长安,多少里远?”
“为师不曾算得里数,想来若马匹便利,行个半月也就到了。”
悟空一时惊得没了话:“那怎么你行了两年还不到?”
“菩萨原是叫我了却一桩尘缘即刻起行,却不想唐王有厚意,将我留在洪福寺吃住说法两年。二十来日前我才辞行,中途放走了马,而后步行,慢了些,今日才走到这来。”
悟空重重点头没了话说。
玄奘见他一个猢狲模样,行止也全没一点礼数,毛毛躁躁、跳脱得很,不禁皱眉问道:“你原来是哪里人士?可有名字?怎么生得这般个猢狲模样?”
“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人士,姓孙名悟空,没什么字号。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生来就是个猴子模样。那花果山一山也有四万七千猴子。怎么?师父惊奇?我带你去看。”说着,背起玄奘就是一个腾空。
玄奘平生一个肉体凡胎,哪里腾过云驾过雾,只这转眼之间,已从地上到了九霄里,流云过身,他不敢往下看,只一手紧抓着禅杖还要抓着悟空,另一手按着头冠道:“我不去那山!你快放我下去!”
“真的不看?我花果山洞天福地,到处奇花异草,那猴子猴孙热闹着呢!师父你肯定看得新奇!”
“西行任重!快放我下去罢!”
悟空见他这等不情愿,把眼一翻,只好调转云头,又落在了两界山道上。
玄奘喘息方定,道:“你原是花果山人士,因闹了天宫,压在这山下也有五百年,我知你回省心急。但你只一身回去便好,无需带了我去,我还有西行要务在身,当年向唐王发了宏愿:若不取真经,誓不东归一步。你自可回乡去来,再跟我上路。”
悟空皱眉抱胸看他,道:“倒也不急。反正五百年都过来了,索性我先把你送上灵山再回去,也不失了道义。”说着又把玄奘往背上一甩,就要再腾空而去。
玄奘立马高叫道:“飞不得!飞不得!你先放我下来!”悟空听说,就放下玄奘。
玄奘刚把一颗心安回肚子里,被他如此惊吓两番,已是隐隐有些生气,又念他被压之前只是个猴子成精,不知些凡间与人相处的礼数,再想,可能就是他如此行止无状才欺天诳上闹了天宫,致使被佛祖压了五百年,于是稍稍消气,道:“菩萨教我取经,一定要一步步走去西天,一路历三三之劫、九九之难,方见我诚心,否则,就是到了西天,佛祖也不予我经。”
一番话如晴天响霹雳,砸得悟空瞪大了眼睛:“走着去?你知道这有多远吗?西天到这十万八千里,你老和尚这等脚力,要走到哪个猴年马月是?”
玄奘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,对悟空作了一礼,道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早已发愿,不取西经,誓不罢休。若你不愿随我去,我也不拘着你,左右这西行只该我一身之事,何苦劳烦别人?你回乡去罢。”说罢转身就走。
悟空听他换了自称,心知气到了他还气得有些过了,赶忙拉住他胳膊道:“唉别别别,我只是问问。师父有这等鸿鹄志愿,我佩服得不行。又蒙师父救我出来,我定要报你大恩。这就跟你一起上路罢。”说着拽过玄奘的包袱,一甩搭在自己背上,就跳到前路上去了。
玄奘看他,忽想起俗家原有“亲眷”这一说,游人在外,常记挂桑梓,便问道:“压了五百年也不曾回去,真的不想回去看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