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世德扔下双手短刀，仰头接住阿蛮。整个人噗地坠入怀中冷冰冰，轻飘飘。

灵鹿般双眸如今变成漆黑空洞，额头下颚白骨暴露，残留点点血肉。满身血污，衣裳破洞多如渔网，黑红棉絮随风飘散，洞中隐约显现白骨。

“阿，阿蛮……呜呜呜……”泪水落入空洞眼眶，泪水和血肉融合，再从眼眶流下，犹如泣血。

“我，带你……回家。”一字一句，生生咬碎牙齿。

阿蛮反身挂于背上，再用麻绳将二人牢牢捆扎在一起。生不能同生，死亦同穴。

弯腰捡起地上短刀，左右手持刀分立。

“来啊！”

“杀了他！取首级者，赏钱百贯，牛羊五十头。”

拓跋严再次下令。这笔赏赐足以令受功者养活一家老小六七口人，平安过冬，有甚者四五年不愁吃喝。
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围困夏兵见方世德手抖气喘，知晓他已力竭。

有勇者率先迫近。眼角血流不止，模糊视线，趁方世德眨眼之机，那人一刀砍向他左臂。躲闪不及，弯刀刀刃砍伤左臂，皮肉外翻。旋即，他右手持刀直插那人胸口，刀口扭转，皮肉滋滋。

咚——！

那人仰躺倒地，当场气绝，身下污血横流。骇得围困夏兵齐齐倒退半步，再次掂量自身实力。

双拳难敌四手。双手颤抖已无法握紧刀柄。反手割下一块衣袍，牙齿咬住，撕扯成两半。牙咬住布头一端，另一头迅速缠绕，把双手和刀柄死死缠住。

“来啊！”

方世德迈步朝前走去，众夏兵持刀不敢近前。方世德迈一步，夏兵退一步。

拓跋严远观方世德已走了十步，夏兵竟无一人敢上前。眼眸中戾气翻涌，手中弯刀扔给身旁札温木，又从他另一只手上夺过弓箭。

张弓搭箭，银白箭镞瞄准方世德后脑。
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

方世德强撑一口气，他不敢歇，不敢停。人挡杀人，佛挡杀佛。入目猩红，双眸已经看不清眼前夏兵模样，心中只有一个念想——带阿蛮回家。

嗖——！

一支箭矢闪烁银光，直直朝他后脑飞来。

铛——！

箭镞锋利割断脑后青丝，突然从旁飞来的另一支箭矢，被撞得偏离方向。两支箭矢同时啪嗒落地。

这时，徐威远率领五十精兵驰援赶到。手握弓箭，飞身下马。

长弓反手一甩，背挎肩上。唰一声，拔下腰间长剑，斩杀拦路夏兵。

五十精兵浴血奋战，为方世德生生杀出一条通路。

徐威远拉住方世德，“走！”

“徐威远你来得正好啊。”拓跋严开怀大笑道，“尔等今日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
“生擒徐威远，其余一个不留！生擒徐威远者，赐百户，赏钱千贯。”

“是！”“是！”“是！”

夏兵成百上千，如同被施了魔咒般，蜂拥袭来。

“尔等带方世德先走。我来压阵。”

“将军！”“将军不可啊！”

“拓跋严想要生擒我，必不会对我下死手。以我为饵，掩护尔等先走。放心，我定会活着回去。”

明知拓跋严执念捉拿他，徐威远岂能放过这等大好机会。

“听我命令，撤！”

“是。”“……是。”

徐威远以身为饵，声东击西，掩护精兵五十人偕同方世德率先撤离东军大营。

晨曦破晓，望见众人策马平安离去。徐威远终于能够放手一搏。

“拓跋严！”

金红晨光中，徐威远手持长剑，孤身陷敌营。他长身而立，一声高喊，响彻天地。

“敢不敢和吾一决高下？”反手摘下背上长弓，掷于一旁。

拓跋严嗤笑。“有何不敢？拿刀来。”大手摊开，札温木把弯刀平稳放于他掌心。

锵——！

一人持剑，一人持刀。长剑劈斩，弯刀格挡。

铛铛——！

弯刀力沉如猛虎下山，长剑灵动如蛇，疾风狂舞。刀剑无眼，招招致力，大开大合，势均力敌。

铮铮——！锵锵——！

二人全神贯注打得激烈，竭力鏖战不容有失，稍有不慎一溃千里。

嗖——！

猛地，一支冷箭突然从拓跋严身后射来，直抵徐威远眉心。

…

“不——！”

华玉珠噩梦惊醒，寝衣汗湿。这时，屋外响动，脚步匆匆。

“二娘子，你又梦魇了？”

香叶推开堂屋大门，手持油灯，朝卧房走来。

油灯晃眼，华玉珠只觉心烦意乱。朝香叶挥了挥手，“晃得头晕。”

香叶见华玉珠额角满是汗珠，转身将油灯放于窗下。捧起架上铜盆，“外头一天比一天冷，再有半月便是立冬。二娘子你发了汗，仔细惹风寒。奴家这就去烧水，给您擦汗更衣。”

香叶手捧铜盆，迈过堂屋门槛。这时，施嬷嬷迎面走入堂屋。“嬷嬷，我去烧水。”

“嗯。”

施嬷嬷点亮方桌上油灯，满屋亮堂。她拿过卧房窗台上油灯，垂眸吹灭火苗。

“呼——”油灯顺手搁于梳妆台上。

帷幔遮挡，华玉珠倚靠床头，隐于暗处。

“二娘子，近日总是心绪不宁，梦魇惊扰。要不要去万佛寺拜拜？”

“嬷嬷，你说天上真有神佛吗？祈愿真地有用吗？”

华玉珠嗓音沙哑。像似询问，又像似自说自话。

自打魏淑娴忙于给华玉珠相看人家，华玉珠总是闷闷不乐，时常半夜梦魇惊醒。

施嬷嬷默了默，“常言道，心诚则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