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马车停靠于河边。方世德环抱一捆木柴走向马车。
夜幕降临,柴堆燃起,火光熊熊。
方世德手持木棍炙烤兔肉,撒上盐巴,滋滋焦香。明明是皇命特使,现下竟如浪迹天涯,只得风餐露宿。
“国公爷,我们马上要到扬州了。这......”
方世德也知薛叶可怜,但是他们去扬州是为了查案。若被人发现私藏罪臣之女,查案不成,反倒惹得口舌官司。
徐威远也是担忧薛叶被人发现。所以为了保护她,故意放慢了行程。但去扬州查案势在必行,万万怠慢不得。
如今进退两难。
咯嗒——
河滩鹅卵石碰撞。有人朝他们走来。
“镇国公。”薛叶揖礼问安。
徐威远抬手道:“坐吧。”
薛叶坐于火堆旁,赤红火光点亮眼眸。
“之前多谢镇国公搭救,现今镇国公有要事在身,我也不愿再成拖累。”
徐威远张口欲言,但又不知作何回应,遂以作罢。
薛叶自知徐威远仁至义尽,明知她乃罪臣之女,仍护她性命。但她不愿再作无用之人,永远受人庇护。
“我只求一件事。”
薛叶凝望着徐威远,犹如立誓般决绝。
“请说。”
目光转回,眼底亮起火光,如燎原之火。
“请您遣人送我回盛京城。”
“为何?”徐威远问道。
“镇国公放心,我不是回去投案自首。我父亲被人构陷,如今父母兄长被流放千里,我岂能一人苟活逍遥?”
“官家亲自下旨查办,薛郎中一案已成定局。”徐威远劝解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薛叶红着眼,但不见眼泪。或许只是火光染红了眼。
倘若教徐威远放弃为父报仇,他自认办不到。薛叶亦是如此。
“行吧。薛大娘子多保重。”
“镇国公大恩大德,无以为报。若有来世,定结草衔环。”
薛叶起身,揖礼拜谢。暗自于心中立下血誓。家仇不报,誓不为人。
...
“嘶——”
莹白指尖被针扎破,血珠浮显。
茴香拿起手帕为华明姝包住指尖。“大娘子近日寝食难安,是为薛大娘子伤怀吗?”
绣绷搁于身旁。华明姝垂眸,手帕上那一抹鲜红扎得她眼酸。“人死无法复生。薛姐姐也算因祸得福,免受流放之苦。”
“现今军粮案已结,父亲也是躲过一劫。若非太子殿下求情,父亲亦难免一番牢狱之灾。”
如今府上云消雾散,众人自不必再如履薄冰。茴香笑言:“太子殿下愿为侯爷求情,......亦或是为泰山大人求情。”
“打嘴。”华明姝抬手朝茴香挥了一下。朱唇嘴角扬起,女儿心事藏也藏不住。
一瞬嬉闹,华明姝转眼正色道:“母亲命我抄写佛经为先太后诞辰祈福。现下诸事太平,不日会去万佛寺把佛经供奉于佛前。这两日我再多誊抄两卷佛经,愿先太后庇佑太子殿下顺遂康宁。”
香叶提着食盒,走入苍兰苑。
桂花花期将过,甜润香气渐弱。也预示着秋天将要过去。
“二娘子,已入深秋,入夜一天比一天早,一天比一天冷。要不要着手置办冬衣?”
施嬷嬷瞧见香叶衣着单薄,年轻贪凉怕热,惯不会爱惜身子。
华玉珠坐于方桌旁,等待用饭。听施嬷嬷讲起置办冬衣,她亦起了兴致。
依照例份,今日晚食有土芝丹配金饭,再有一碗山煮羊。
拿汤匙先尝了一口热汤,汤清洒金。羊肉脂香融入汤中,再加之葱、花椒和杏仁碎,一口汤便如沐山林旷野,尽显乡野醇美。
“这置办冬衣,我也不懂。去年入冬来了府上,母亲并未有给我置办冬衣,我以为这事儿须通过母亲来布置。”
闻言,施嬷嬷惊诧不已。之前她为华玉珠拾掇衣柜,发现冬衣全是旧衣裳。以为是华玉珠不愿花费府上银钱置办衣裳,不料竟是夫人并未有给她置办。
虽说夫人是华玉珠亲母,为了避人口舌,言说是非,有意冷待华玉珠三分,也不为过。但施嬷嬷伺候华玉珠以来,亲眼瞧见夫人对待华玉珠不仅冷淡,更是冷漠。除了苛责,似乎再无话可说。
“怨怪老奴失责。”施嬷嬷羞愧道,“去年二娘子入府,老奴忘了交代清楚,教下头这帮子人克扣二娘子例份。今年老奴定要她们将之前克扣例份全数交出来。”
天气一天比一天凉,尚能吃到热菜热饭,华玉珠很是满足。不知等入了冬,苍兰苑离大厨房又远,天天寒羹冷饭,唯恐吃坏了肚子。
“嬷嬷,冬天衣裳有个两身足矣。”华玉珠并不在意那花里胡哨的衣裳。衣裳唯有一个用途——保暖。
“二娘子。”香叶听见华玉珠不在乎置办冬衣,情急忘了尊卑。“衣裳多裁两身又何妨?那本就是您的例份。”
华玉珠放下竹筷,言道:“嬷嬷,若真是库房克扣了我的例份,这克扣的例份肯定得交出来,不过若一股脑全做成衣裳,难免惹怒母亲责难库房之人。我想着要不换个法子,一来使库房将克扣例份悉数交出,同时我们自个也能真正得个实惠。”
“二娘子请说。”施嬷嬷见华玉珠自有打算,她当然听从。
“苍兰苑离大厨房太远,若能在苍兰苑内砌个厨房,加之院墙根儿又种得不少瓜果蔬菜,往后从听雨轩晚归,自个煮菜烧饭,也不必再饿肚子。时时都有热菜热饭食用。”
“这个办法好呀。”施嬷嬷拍手称赞。
香叶也喜不自胜。“太好了。这样不会为了赶回来用饭,早早关门打烊。”
施嬷嬷也是个急性子。昨日言说砌个厨房,今日砖石瓦匠就入了门。
桂花树旁正好有一块空地,原本烧水灶房墙壁推倒,两相和一,重新砌墙砌灶台。
施嬷嬷忙于监工砌厨房,分身乏术。华玉珠重新暂管两日听雨轩。
“童阿娘,这两日施嬷嬷有事留在府上。若有事可直接来后院寻我。”
“是。二娘子。”
童李氏见施嬷嬷未来,暗暗松了口气。
香叶怕施嬷嬷,竟然连童李氏也怕施嬷嬷。华玉珠装作不知。
她撩起门帘,走入后院。
噗——
地上传来轻微响声。大槐树树叶金黄,自树梢飘落坠地。
一片两片三片,金黄衔接,满地灿灿。
沙—— 沙——
洒扫僧人手持扫帚,清扫金黄落叶。佛门清净之地,万籁俱静,唯有沙沙扫地声。
“夫人,这边请。”
洒扫僧人引华府女眷去厢房歇息。
“有劳师父。”
洒扫僧人合十揖礼,转身离开。
魏淑娴闭眼养神,拨动念珠。华明姝时不时往门外瞧,一颗心早已飞走。
“今日来万佛寺礼佛,是为修身养心。莫要扰了佛主清静。”
魏淑娴依旧闭目,这番话亦不知向谁讲?
华玉珠来万佛寺,一不求财,二不求恩。自是不会搅扰佛主清静。不过,有的人只怕所求之事太多,佛主不知如何布施?
“母亲,离午食尚早,我想去大殿礼佛。”
魏淑娴睁开眼,看向华明姝。审视目光令华明姝羞赧,垂眸回避。
“去吧。”
原以为魏淑娴不同意,不料答应了她的请求。华明姝立时站起身,喜笑颜开。
“多谢母亲。午食时分我定会回来。”
华明姝携领茴香离开了厢房。华玉珠可不愿和魏淑娴独处,起身道:“母亲,我听闻万佛寺后山有几株山茶花颇为名贵,想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