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案上，黑木匣敞开。况立之拿起一册，翻开青皮书衣。

仅仅翻动两页，指尖凝滞。

“薛夫人，你可知这账册所述内容一旦坐实，薛氏满门难逃株连。”

“官人，妾知北渊律令，以据实举报者，可获赦免。况且，民妇更要状告那薛家大郎以药毒害我之深，妾誓要与之和离。既已妾并非薛家妇，何来株连之说？”

况立之蹙眉，“薛家大郎以药毒害？”

“是。”严雅乐再次呈上一份大夫证言。“这是同仁医馆大夫亲笔所书证言。薛家大郎以补药为名教我服用汤药半年之久，若非我发现及时，恐早已撒手人寰。”

一纸证言，落款签字画押。况立之抬眸看向李飞，“速速去同仁医馆核实。”

“官人......”

李飞正转身欲离去。严雅乐倏然发声，教他顿在原地。

“官人。妾还有一事通禀。”

况立之言道：“请说。”

“昨日薛家大娘子突发心疾，大夫尽力救治终无力回天。薛家大娘子她已于昨日病逝，妾自作主张，将人连夜送往城外安葬。”

“薛......严大娘子你，为何今日来报？昨日为何不报？”况立之反问道。

“薛家贪墨之事证据确凿，妾心痛难当，又怕令薛大娘子死亦不得安生。虽薛家有过，但薛大娘子全然不知，人已死，何苦再遭受那磋磨？惟愿她入土为安。”

况立之愈发看不透这严雅乐。若说她心狠，但她竟会维护薛叶安危。若说她良善，但她举报薛家贪墨罪证，大义灭亲。不过，薛枫毒害她之深，却也算不得亲人。

“严大娘子所言，本官皆已知晓。本官定会尽快查明原委，还百姓还严大娘子一个公道。”

“多谢官人。妾告辞。”严雅乐欠身拜别。

李飞立于书房门口，目送严雅乐离开。他回头言道：“官人，这薛......不，严大娘子和薛家撕破脸，薛家她不得回，那严家会允她还家吗？”

“今日之事定不合严太傅所期许。不过，严大娘子踏入京兆府之时，或已谋划好了下一步。”

今日之前，况立之并不熟悉严雅乐性情。今日一见，颇为震憾。一人只身敢来京兆府告状，言谈有度，不卑不亢。

书案上黑木匣赫然醒目。既然户部贪墨案又有了新线索，断然不会放纵旁观。况立之立马令道：“你先去同仁医馆寻大夫问清原委。”

“喏。”李飞抱拳道。转瞬，他蹙眉问道，“......是问薛大娘子之事？还是问薛大郎下毒之事？”

况立之揉了揉额头，“薛大娘子已入土为安，莫再多事。只问那薛枫下毒之事。”

“喏。”

李飞匆匆离去。况立之注视着黑木匣，眼底泛起愁绪。

...

“跪下！”

严承宽呵斥道。一手把持座椅扶手，一手掌于胸口，费力喘息。

“大娘子，你可知错？”

严雅乐恭顺跪地，垂眸应道：“孙儿知错。”

廖管事伫立一旁，目光于严承宽和严雅乐二者来回。“老爷，仔细您身子呀。”

“闭嘴！”严承宽怒极。

这时，书房门外好事者纷纷赶来。廖管事惊见门外有人徘徊，不待严承宽下令，他垂首退去门外。

门外不仅有严夏氏，更有二房严铉严钰兄妹。廖管事侧身先关上了书房门。

他抬手请一干人等先下台阶，远离书房。“现下老爷正在气头上，请大夫人，二郎君三娘子先回去吧。”

“身为姑母关心关心侄女，这有何不可？哟，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。若有心悔婚又怕人言，何必当初呢？”

严钰乃严雅乐三姑母。当初薛家上门提亲，她最是赞成，平日和严夏氏冷嘲热讽，也忽地转了性，时时去朝苑嘘寒问暖。

每每忆起当时她那付嘴脸，严夏氏五脏如火烧，恨不得将之剥皮抽筋。

“三娘子，当初若不是你一力劝说，讲那薛大郎人品如何端正，我岂会受尔蒙骗？竟将我宝贝女儿嫁给那负心薄幸之人啊。现今我女儿死里逃生，实为万幸。你却口没遮拦，毁人清誉。”

严夏氏举起手，颤巍巍地指向严铉严钰兄妹二人。

“尔等居心何在？”

“大嫂休要胡说呀。大娘子和薛家的婚事，你也是首肯了的，今儿倒打一耙，怎地大娘子和离是我的错了不成？！”

严钰气不过，偏要和严夏氏争论个高低。

“大嫂你是大娘子亲娘，大娘子如何办得事？难道你真不知道？若不是见人薛家倒台，墙倒众人推，大娘子也是懂自保呐。我这个姑母自愧不如。”

“你……血口喷人！”严夏氏气得脸白胸闷，险些栽倒。女使夏花赶紧扶住了她。

严铉见严夏氏义愤填膺，现下二房人闹翻尚不是时候。

“大嫂莫怪。三妹她也是关心则乱。既然父亲已经知晓，我等自是不必多言。”他拉住严钰衣袖，轻轻扯了扯。“三妹，和我走吧。今儿花行新送来一批菊花，正等着验货呐。”

严钰侧脸，挑眉看向严铉，一脸不耐。严铉拉住她衣袖不撒手。

半推半就，严钰被严铉拖走。

碍事碍眼之人终于离开，严夏氏心中愤恨稍解。一瞬不瞬地注视书房门。

“大夫人，这儿有老奴看着，您要不先回朝苑歇息？若有事，老奴立马派人去朝苑传话。”

廖管事好言相劝。严夏氏不知事情全貌，这时的她帮不上忙，若冒失参言开解，只会使严承宽愈发迁怒于严雅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