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衣裳拢共就这么两三件儿,何必浪费时间?赶紧来梳头,出发时辰快到了。”
香叶噘起嘴,走向梳妆台,嘟嘟囔囔。“二娘子去岁年末就来了府上,恰逢新年不给裁新衣裳。现下二娘子来了这都半年多了,也不见给您裁剪新衣。今年岁末及笄,就是大娘子咯,怎么讲也该给您裁剪几套像样的衣裳。今儿这般模样出门见人,丢得也是华府的脸面呀。”
华玉珠一笑置之。“衣裳是穿给人看的,我这衣裳干干净净,有何见不得人?”她转过身,拉住香叶握住木梳的手,“横竖衣裳都是穿于我身。现在听雨轩琐事繁多,好衣裳多有束缚,万一弄破弄脏,要多心疼啊。现下这般无拘无束,多好。”
“香叶娘子莫再犹豫,烦请快些为我梳妆。”
香叶终于有了笑脸。
华玉珠领着香叶,走出府门。瞧见门外停靠两辆马车。
“妹妹,我和母亲共乘一辆马车,妹妹去另一辆吧。”
华明姝理所当然地安排乘车次序。门外不见魏淑娴身影,料她故意晚来一步,教华明姝有发号施令之机会。
华玉珠颔首听从,转身走向另一辆马车。
车厢摇晃,摇得华玉珠昏昏欲睡。
香叶撩起车帘,向外瞧看。“今儿铺上只有阿娘一个人支应,不知她能不能忙得过来?”
听雨轩渐渐于东市横街打响了名号,来往客人亦多了起来。抛开每日讲故事白送糕点,茶水饮子皆有进项。
这两日又上了金橘团、荔枝膏等新品饮子,新老客人慕名赶来尝鲜,客流比往日更盛。
“不必忧心。童阿娘不是讲今儿喊邻近王婶儿来帮忙吗?”华玉珠顿了顿,“铺上正缺人得紧,若是这王婶儿得力,便雇她留用,正好和童阿娘搭伴。”
香叶听闻要雇佣王婶儿,忽地来了兴致。放下车帘,转身坐直,言道:“王婶儿特能干。她家两个儿郎,一个女郎,全都是她一人拉扯大。王婶儿命苦,不过也算苦尽甘来。儿郎女郎也都孝顺,长大成了家,隔三差五地回家来看她,莫不是王婶儿住惯了雀儿巷,大郎早将她接走享福去了。”
提及王婶儿,香叶赞不绝口,那定是堪用之人。华玉珠拍板道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回听雨轩,托童阿娘问问王婶儿,愿不愿来听雨轩干活。”
车厢摇晃渐缓,旋即顿停。
香叶再次撩起车帘。【范府】匾额高悬大门之上,朱红大门五间一启门式,皇亲国戚安定郡公之府邸自然气派不凡。
更何况范大官人范良玉时任尚书省右仆射兼中书侍郎,官居右相,实乃官家近臣。
香叶搀扶华玉珠下车,刚落地站定。便瞧见魏淑娴领华明姝迈过门槛,走入范府大门,像似忘记有华玉珠这么个人。
垂眸理了理衣裳,纵使魏淑娴不认她是华府女眷,但她亦不可丢了华府脸面。
“走吧。”
确认衣着妥当,华玉珠带领香叶,走向范府大门。
“小娘子且慢。”门房拦下了华玉珠。
华玉珠立于门槛外,抬眸看向门房,问道:“何故?”
“烦请小娘子将请帖示下。”门房揖礼道,“小人瞧见小娘子脸生,敢问您是哪家娘子?”
原来如此。
华玉珠来盛京城不过半年,从未于外社交,京中不曾有人识得她。若说她是华府小娘子,人人皆知华府小娘子,唯有华明姝一人。她又是何人?华府女眷早已入门,她何故不同行?
一环扣一环,犹如当众自揭伤疤,颜面扫地。
这时,受邀来范府赏花之各府女眷,陆续入门。从华玉珠身旁走过,不约而同地看向她,掩嘴轻笑,谈论一二。
门房自有为东家看门护院之责,是以不许闲杂人等入内。今日乃范太夫人宴请各府女眷之日,不得失了范府礼数。
“若无请帖,烦请小娘子见谅。”门房好言相劝。
华玉珠沉住气,不准入门,那便不入,于门外等着便是。当然她亦不会转身离去,这般回去,肯定会受魏淑娴责难。
今儿这番遭遇,不过是为了敲打华玉珠认清自个身份,莫要有非分之想。
待受邀女眷皆已入府,门房瞧见华玉珠依旧等于门外,不离开。自知劝不动,便随她去。
轰隆——
朱红大门即将关闭,忽闻一道熟悉埋怨声。
“二娘子啊,何故这么怠慢?”
许是着急来寻她,险些岔了气,当时摁住胸口喘息。方嬷嬷边走边道:“呵呼,夫人遣老奴来寻你。”
门房听闻有人认识门外小娘子,立时拉住了大门。他转头看向方嬷嬷,问道:“嬷嬷,您认识这位小娘子?”
“这位是永平侯华府二娘子,去岁年末刚从西南之地来盛京城,有失礼数,烦请见谅。”
趁人不知,方嬷嬷从衣袖中摸出块碎银,交于门房手心。
“拿去吃茶。”
门房当即了然,今日华玉珠怠慢失礼之事便作不知。“谢谢嬷嬷,小人明白。”
“二娘子,莫要再耽搁,赶紧和老奴走。”方嬷嬷催促道。
于是,朱红大门半开半合之下,华玉珠迈过了门槛,犹如钻营之辈,见不得人。
瞧看二人走远,这等磋磨办法,身为门房早已见识过许多。不过门房人小势微,权当看个乐子,亦不会多言多语。
抛起碎银落于掌心,眨眼揣入衣襟。
方嬷嬷领路,华玉珠相随,香叶坠于末尾。
香叶头一回同娘子受邀参宴,原本满怀兴奋好奇,不料却被门房阻拦于门外示众盘问,所有兴致顷刻打消殆尽。
纵然范府金雕玉砌,也提不起半分兴趣。
香叶垂着头,寸步不离地紧跟华玉珠,生怕再生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