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戈壁,白日里热得能煎蛋,夜里却又凉得需披袄。这种昼夜极致的温差,像极了某些人的人生——前一刻还在江南的细雨中品茶,下一刻就到了西域的风沙里酿酒。
“不伺候”酒馆的清晨,胡杨照例在日出前起床,搬桌椅,生火,煮水。老板娘已经在前堂擦柜台了,动作依旧慢条斯理,仿佛这世上的事,没有一件值得她加快半分。
“老板娘,”胡杨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,“之前那个青衫客……今天会不会再来?”
老板娘手里的抹布顿了顿: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我总觉得他怪怪的。”胡杨压低声音,“还有那个骑骆驼的女人……她送来的那些空坛子,您都藏哪儿了?”
老板娘抬眼看他,眼神平静,却让胡杨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胡杨,”她说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胡杨咬了咬嘴唇,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老板娘是为他好。可少年的好奇心,像戈壁上的骆驼刺,越是压制,越是疯长。
早饭后,酒馆开了门。日头还没爬到头顶,热气已经开始蒸腾。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,像流动的金色海洋。偶尔有商队经过,驼铃声叮叮当当,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清脆。
胡杨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块胡杨木,学着老板娘的样子,用小刀削刻。他想给自己也做把算盘——虽然他现在只会算简单的加减,但老板娘说了,算账要从打算盘开始学。
正削得专注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商队那种杂沓的蹄声,也不是驿卒那种急促的蹄声,是单骑,走得慢,蹄铁踩在沙地上,噗,噗,噗,每一步都像踩着某种悠闲的节拍。
胡杨抬头望去。
日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,骑着一匹瘦马,正晃晃悠悠地朝着酒馆走来。马背上的人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——在这万里无云的戈壁滩上,这身打扮显得格外突兀。
人影越来越近。
胡杨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或者说,看清了那人的笑容。
那是一种懒洋洋的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笑。嘴角微微上翘,眼睛眯成月牙,即使隔着十几丈远,也能感觉到那股子惫懒劲儿。
胡杨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。
他见过这个人。
在哪儿见过呢?
梦里?不,不是梦。
是在……一幅画像上。
老板娘“死”后,江南官府发的那种追悼画像,旁边常会画几个生前亲近的人——有陈砚,有小满,还有一个总是笑得懒散的男人,画像下的标注是:“故友殊观”。
胡杨腾地站起来,手里的胡杨木掉在地上。
那人已经走到酒馆门口了。
他勒住马,翻身下来,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。蓑衣上沾满了沙尘,斗笠边缘破了个口子,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,然后抬头,看向酒馆门楣上那块画着碗和叉的破木板。
看了三秒,他笑了,笑声低沉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:
“有意思。”
然后他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
胡杨赶紧跟进去。
酒馆里,老板娘正在柜台后记账。听见脚步声,她头也没抬,只是淡淡地说:“打尖还是住店?打尖五文,住店五十文,不包洗。”
那人在柜台前站定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依旧带着笑的脸:
“打尖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有什么?”
“馕,豆子,酸酒。”
“那就来碗酒,一张馕。”
老板娘这才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胡杨看见老板娘的手微微一顿,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。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戈壁的夜空。
“胡杨,”她吩咐,“给客官上酒。”
胡杨应了声,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碗酒,又拿了一张馕,放在那人面前的桌上。
那人端起酒碗,先闻了闻,眉头皱起,然后喝了一小口,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:
“嚯……这酒……够劲儿。”
老板娘重新低头记账:“爱喝不喝。”
那人却笑了,又喝了一大口,这次眉头舒展了些:“不过……有股熟悉的味道。”
他放下碗,走到柜台前,双手撑在台面上,凑近老板娘,压低声音:
“老板娘,您这酒……是不是用了江南的桂花?”
老板娘的手又顿了顿。
但她没抬头,只是继续写账:“戈壁上哪来的桂花。”
“也是。”那人直起身,挠挠头,“可能是我太久没喝江南的酒,记错味道了。”
他回到桌边,开始慢悠悠地吃馕,喝酒。每一口都嚼得很细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胡杨站在角落里,偷偷观察他。
这人看起来很普通——三十来岁,相貌平平,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。唯一特别的是那双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有层厚茧,像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。但握碗的姿势却很轻巧,像是怕捏碎了这粗陶碗。
他吃完了馕,喝完了酒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走到柜台前:
“老板娘,结账。”
老板娘抬头:“五文。”
那人从怀里掏出钱袋,倒出几枚铜钱,数了五文放在柜台上。然后他又掏了掏,掏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钱,正面刻着“九”字,反面是朵桂花。
九言堂的铜钱。
他把这枚铜钱放在那五文钱旁边:
“这个……能抵酒钱吗?”
老板娘盯着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酒馆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门外风卷沙尘的呜呜声,和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良久,老板娘才伸手,拿起那枚铜钱,掂了掂:
“赊账上限已满,现结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酒馆里回荡,惊起了梁上的一只壁虎,哧溜一下钻进了墙缝。
“老板娘啊老板娘,”他边笑边摇头,“您这规矩……真是一点没变。”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枚铜钱——这次是普通的开元通宝,放在柜台上:“那这个呢?”
老板娘看了一眼:“五文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收起九言堂的铜钱,把那五文钱推过去,“酒钱结了。不过老板娘……我能再问个事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儿……缺不缺打杂的?”
老板娘抬眼,上下打量他:“你会什么?”
“什么都会一点。”那人咧嘴笑,“劈柴、挑水、算账、打架、跑腿……哦,还会做饭——虽然不太好吃。”
老板娘沉默了片刻,问:“工钱怎么算?”
“您看着给,管饭就成。”
“管饭?”老板娘挑眉,“你确定?我这儿的饭,可不好吃。”
“能吃饱就行。”那人说,“总比风餐露宿强。”
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胡杨以为她要拒绝了。
可最后,她却点了点头:
“后院缺个劈柴的。一天五十文,管两顿饭。干不干?”
“干!”那人立刻应下,“那……我现在就去?”
“去吧。”老板娘指了指后门,“柴在院角,斧头在灶房。”
那人乐呵呵地往后院去了。
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,胡杨才凑到柜台边,压低声音:
“老板娘……他、他是……”
“一个故人。”老板娘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胡杨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。
但他心里的疑惑,却像戈壁上的沙尘暴,越卷越大。
殊观——胡杨现在确定他就是殊观了——在酒馆里安顿下来。
他干活很卖力。后院那堆柴,他一天就劈完了,码得整整齐齐,像用尺子量过。水缸永远满着,灶膛里的火永远旺着,连柜台都擦得锃亮——虽然老板娘从来没要求他擦柜台。
但他话很多。
或者说,他总爱找老板娘说话。
“老板娘,这酒酿的时候,是不是火候过了?有点焦苦味。”
“老板娘,昨天那个胡商,给的狐皮成色不好,下次别跟他换了。”
“老板娘,胡杨这孩子挺机灵,就是胆子小,得练练。”
老板娘很少搭理他,只是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者干脆当没听见。
可殊观不在乎,依旧说他的。
第三天傍晚,酒馆打烊后,殊观没回后院——老板娘让他在柴房搭了个铺——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西沉的日头发呆。
胡杨收拾完前堂,也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。
“殊观大哥,”他小声问,“您……认识我们老板娘?”
殊观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怎么?想知道?”
胡杨用力点头。
殊观却摇头:“小孩子家,别打听大人的事。”
胡杨瘪瘪嘴,不说话了。
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橘红,远处的沙丘像镀了层金,美得不真实。
“胡杨,”殊观忽然开口,“你觉得……自由是什么?”
胡杨想了想: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?”
“那要是……想做什么,却做不了呢?”
“那……那就不自由。”
殊观笑了,那笑容有些复杂:“是啊,不自由。可这世上,有几个人能真正自由?”
他顿了顿,看向酒馆里——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对账,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。
“有的人,”他轻声说,“为了自由,可以抛下一切——家业、名声、甚至性命。可等真的自由了,却又发现……心里空了一块。因为有些东西,是刻在骨子里的,抛不掉,也忘不了。”
胡杨听不懂,但他觉得殊观说这话时,眼神很悲伤。
“殊观大哥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是从江南来的吗?”
殊观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?听出口音了?”
“嗯。”胡杨点头,“老板娘也是江南口音,虽然她故意说得生硬。”
殊观揉了揉他的头:“小子,耳朵挺灵。记住,这话别到处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杨顿了顿,又问,“那您……还会回江南吗?”
殊观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胡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可最后,他却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