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娘深吸一口气,拔开门闩。
门开了一半,沙子哗啦啦涌进来。外头站着五个人,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额头划到下巴,看着狰狞。他上下打量老板娘,独眼里闪着精光:
“老板娘,昨夜沙暴,可看见可疑的人路过?”
“没有。”老板娘神色平静,“沙暴天,鬼都不出门。”
独眼汉子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:“是吗?可我听说……有个凉州来的逃荒小子,跑这方向来了。”
老板娘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没看见。”
独眼汉子也不纠缠,转头对身后的人说:“搜。”
四个人翻身下马,就要往酒馆里闯。
“等等。”老板娘挡在门口,“几位官爷,小店本小利薄,经不起折腾。若真要搜,还请出示官府文书。”
“文书?”独眼汉子嗤笑,“老子就是文书!”
他一把推开老板娘,闯了进去。
酒馆不大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四个人翻箱倒柜,把柜台、酒坛、甚至灶膛都搜了一遍,什么都没找到——胡杨早就被老板娘藏到地窖里了,地窖入口在灶台下,用石板盖着,上面堆着柴火。
搜完了,独眼汉子脸色难看。他走到柜台前,看见老板娘正在削的那把胡杨木算盘,拿起来掂了掂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算盘。”
“算盘?”独眼汉子眯起眼,“一个酿酒的女人,要算盘做什么?”
“算账。”老板娘伸手,“还请官爷还我。”
独眼汉子没还,反而把算盘揣进怀里:“可疑物品,没收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板娘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,“那把算盘,值五两银子。官爷若要拿走,请付钱。”
独眼汉子回头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:“付钱?老子搜了你店,没找你要钱就不错了!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个小本子,翻开,“搜查费,五人,每人五十文,合计二百五十文。损坏桌椅两张,每张赔一百文,合计二百文。算盘一把,五两银子。总计五两四百五十文。现结,还是记账?”
她说得一本正经,独眼汉子却气得脸都绿了。
“你找死!”他拔刀就要砍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又一队人马到了,有十几个人,为首的是个穿着驿丞服的中年人——是敦煌驿的驿丞,姓张,常来喝酒。
“王疤子!”张驿丞翻身下马,厉声喝道,“你又在这儿闹事!”
独眼汉子脸色一变,收刀回鞘:“张驿丞,我这是在追查逃犯……”
“逃犯?”张驿丞冷笑,“凉州那边是发了海捕文书,但那是捉拿私盐贩子,关孩子什么事?再说了,就算真有逃犯,也该由官府来查,轮得到你们这些‘民壮’?”
他把“民壮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显然是在讽刺。
独眼汉子咬咬牙,终究不敢跟官府硬碰,狠狠瞪了老板娘一眼,带人走了。
等马蹄声远去,张驿丞才走进酒馆,对老板娘拱手:“老板娘受惊了。王疤子那伙人,是玉门关守将的私兵,平日里横行惯了,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。”
老板娘欠身还礼:“多谢驿丞解围。”
张驿丞摆摆手,看了眼一片狼藉的酒馆,叹口气:“这世道……老板娘,您一个人在这儿开店,不容易。要不要……我派两个驿卒,常来照应照应?”
“不用了。”老板娘摇头,“开门做生意,难免遇到麻烦。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张驿丞见她态度坚决,也不再多说,又寒暄几句,带人走了。
等所有人都离开,老板娘才关上店门,挪开灶台的柴火,掀开石板。
地窖里,胡杨蜷缩在角落里,小脸煞白,浑身发抖。
“出来吧。”老板娘伸手,“没事了。”
胡杨爬出来,扑进她怀里,哇地哭出声。
老板娘轻轻拍着他的背,没说话。
等孩子哭够了,她才说:“胡杨,你记住——在这世上,软弱可以,但不能让人看出来。害怕可以,但不能露怯。因为一旦露怯,别人就会欺负你。”
胡杨抽噎着点头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老板娘放开他,“然后来吃饭。”
胡杨抹抹眼泪,跑出去了。
老板娘独自站在柜台前,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酒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墙边,拿起炭笔,在第三条规矩后面,又加了一行字:
四、动我算盘者,断指。
字写得狠,笔尖几乎戳进土墙里。
写完,她扔了炭笔,开始收拾。
一样一样,有条不紊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是当她低头时,看见地上有样东西——是从独眼汉子怀里掉出来的,是那把她正在削的胡杨木算盘。
已经摔裂了,珠子散了一地。
她蹲下身,一颗一颗捡起来。
珠子粗粝,刻痕歪斜,是她削了半个月的心血。
她握着那些珠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走到灶前,扔进火里。
火苗舔舐木头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很快,就烧成了灰。
她转身,重新拿起小刀,又削了一根新的胡杨木。
窗外,风彻底停了。
阳光刺破黄沙,照进酒馆,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。
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无数微小的金粉。
老板娘低着头,专注地削着木头。
刀锋过处,木屑纷纷落下。
像雪。
像沙。
像这戈壁上,所有无声消逝的岁月。
而她,依旧在。
依旧在削她的算盘。
依旧在酿她的酒。
依旧在等。
等某些人。
某些事。
某些……未了的账。
远处的沙丘上,几株骆驼刺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绿得倔强。
像这戈壁上,所有不肯低头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