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战争结束后第十天,济世堂后院的那棵老桂花彻底谢了。
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被秋雨打湿,黏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了香气,只剩一股潮湿的腐朽味。梁九歌每天清晨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零落的花瓣,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十年了。
她在江南十年,从栖云庄的县主,变成济世堂的掌柜,再变成九言堂的掌舵人。名声越来越大,产业越来越广,可自由……却越来越窄。
京城那边的眼睛一直盯着她。太子的眼线,皇帝的眼线,甚至那些被她算计过的江湖门派的眼线,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罩在扬州城上空,罩在她的济世堂上空。
她不能再待下去了。
或者说,她不想再待下去了。
这天傍晚,梁九歌把所有人都支开,独自坐在账房里。桌上摊开的不是寻常账册,而是一张西域地图——牛皮绘制,颜色已经发暗,边缘磨损得厉害。这是她三年前从一个西域行商手里买来的,当时只觉得有趣,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。
地图上,从扬州到敦煌,她用朱笔勾出一条曲折的路线。沿途标注着驿站、水源、险滩、还有……可以藏身的地点。
这不是逃难的路,是迁移的路。
她要带着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——技术、人才、资金,去西域,去河西走廊,去建一个“无主之城”。
一个没有皇帝、没有太子、没有江湖恩怨、只有算盘和账本的地方。
正看得入神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陈砚那种轻快的步子,也不是小满那种沉稳的步子,是那种懒洋洋的、拖拖沓沓的步子——殊观。
梁九歌没抬头,只是把地图往账册底下塞了塞。
门推开,殊观端着个托盘进来,托盘上是一碗粥,两碟小菜。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梁九歌终于抬眼:“伤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殊观活动了下肩膀,“就是留了道疤,县主缝针的手艺……有待提高。”
“嫌丑可以自己拆了重缝。”梁九歌端起粥碗,用勺子搅了搅,“诊费还没付,别挑三拣四。”
殊观笑了,那笑容懒懒的,但眼神很亮:“县主,您这几天……在谋划什么?”
“什么谋划什么?”
“别装了。”殊观指了指她手底下压着的账册,“那底下是地图吧?西域地图。我看见了。”
梁九歌手一顿。
她盯着殊观,看了三秒,然后放下粥碗,把地图重新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西域。”梁九歌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,“河西走廊,敦煌附近。那里天高皇帝远,商路通达,民风开放,适合……重新开始。”
殊观静静看着地图,又看看她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年开春。”梁九歌说,“还有三个月时间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三样东西。”梁九歌竖起三根手指,“技术、人才、资金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三本册子,一本本摊开。
第一本是《改良织机图纸》。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画着一种新式织机的结构——比现在的织机效率高三成,省力一半。
“这是我五年前设计的,一直没拿出来。”梁九歌说,“江南的丝绸产业太成熟,一动就会惊动太多人。但西域……那里有上好的羊毛、棉花,却没有好的纺织技术。带过去,就是独门生意。”
第二本是《九言堂核心人员名录》。上面列着三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特长、忠诚度、可用程度。
“这些人里,我会带走十五个。”梁九歌的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,“陈砚要留下,他管账管得好,江南的产业需要人照看。小满也要留下,顺风镖局不能倒。沈砚、周慎……他们各有各的位置,动不得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能带走的,都是无牵无挂的,或者……愿意跟我走的。”
第三本是《资产转移计划》。上面列着详细的清单:黄金多少两,白银多少两,珠宝多少件,古董多少件……还有更重要的——江南各地产业如何变现,如何转移,如何不留痕迹。
“钱不能一次性带走,太显眼。”梁九歌说,“要分批,要通过不同的渠道——钱庄汇兑、商队夹带、甚至……埋在货物里。路线要分开,时间要错开,就算有人查,也只能查到蛛丝马迹,查不到全貌。”
她说完了,抬头看着殊观:“现在你都知道了。要告密吗?去告诉太子,或者告诉那些江湖门派,领一笔赏钱?”
殊观没说话。
他只是端起梁九歌那碗已经凉了的粥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皱皱眉:“凉了。我去热热。”
说完,他起身往外走。
梁九歌看着他走到门口,忽然开口:“殊观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留下来?”她问,“伤好了,谣言也平息了,江湖上那些人暂时不会找你麻烦。你自由了,想去哪儿去哪儿,为什么还留在济世堂打杂?”
殊观站在门槛上,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头,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认真:
“县主,您这问题问得……我要是说‘为了还债’,您肯定不信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……”殊观想了想,“为了看热闹。看您这盘棋,最后能下成什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我觉得西域……应该挺好玩的。听说那边的葡萄特别甜,酒特别香,姑娘特别……”
“滚去热粥。”
“得嘞。”
殊观走了,灶房里很快传来生火的声音。
梁九歌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的三本册子,还有那张西域地图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。
桂花虽然谢了,但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已经结了花苞,再过一两个月,就该开花了。
可惜,她等不到那时候了。
她要把这十年在江南攒下的一切,一点一点,转移到那个遥远的、陌生的地方。
然后重新开始。
像十年前离开栖云庄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是被迫离开,是主动选择。
因为自由不是逃,是选。
选一个自己想要的地方,选一种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哪怕那个地方很远,那种生活很难。
也要选。
接下来的日子,济世堂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前堂照样开诊卖药,后院照样教孩子认字。梁九歌每天坐在柜台后拨算盘,陈砚每天跑进跑出对账,小满每天在镖局和药铺之间往返。
但暗地里,一场精密的转移正在悄然进行。
第一批走的是技术。
改良织机的图纸被拆分成十几份,每一份都加密成不同的图案——有的是绣样,有的是壁画草稿,有的是账本里的特殊符号。这些图纸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扬州:有的夹在绸缎里运往蜀中,有的混在药材里发往关中,有的甚至伪装成孩童的涂鸦,让那些去西域行商的商队帮忙“指给亲戚家的孩子”。
每份图纸的接收地点都不同,但最终都会在敦煌汇合——那里有个叫“胡杨客栈”的地方,是梁九歌三年前就暗中买下的产业,掌柜的是个哑巴老头,只认图纸不认人。
第二批走的是人才。
名单上的十五个人,开始陆续“消失”。
有的说是回老家探亲,有的说是去外地学艺,有的干脆就是“失踪”了。他们离开的时间错开,路线不同,有的走陆路,有的走水路,有的甚至绕道漠北,从草原上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