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三天,第四天清晨驶入了漕河码头地界。
还未靠近,就能听见运河上喧嚣的人声——船工的号子、商贩的叫卖、纤夫沉重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混着河水特有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梁九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
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上百艘船。漕运的官船气派,吃水深,船头插着杏黄旗;商船则各式各样,有装粮食的平底船,有运丝绸的楼船,还有小巧的客船在缝隙里穿行。岸上货堆成山,苦力们赤着上身扛包,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。
“小姐,”车夫勒住马,“前头路堵了,过不去。”
梁九歌探身望去——码头入口处聚着一群人,约莫二三十个,个个短打劲装,腰里别着短棍,正拦住几辆货车查问。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,络腮胡,左脸上有道疤,说话时声音洪亮:
“漕帮的规矩!但凡走运河的货,都得交‘水路钱’!一车一两,一船十两,童叟无欺!”
被拦的商贩苦着脸:“李爷,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……”
“上个月是上个月!”那李爷眼睛一瞪,“这个月水涨了,兄弟们修码头、清淤泥,不得花钱?少废话,交钱放行,不交……货留下!”
商贩们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得罪地头蛇,纷纷掏钱。
梁九歌放下车帘,对车夫说:“绕路。”
“小姐,绕路得多走五十里……”
“五十里就五十里。”梁九歌重新坐好,“不惹麻烦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,正要离开,忽然斜刺里冲出几个人,拦住了去路。
“哟,这车看着不错。”一个瘦高个敲了敲车辕,“里头哪位贵人啊?路过咱们漕帮的地盘,不打个招呼?”
车夫连忙陪笑:“几位爷,我家小姐回乡省亲,赶路急,改日再来拜会……”
“省亲?”瘦高个掀开车帘一角,往里头瞟。
梁九歌端坐着,手里捧着本账册,眼皮都没抬。
阿丑缩在她身边,小手攥紧了衣角。
瘦高个看见梁九歌的打扮——素衣木簪,不像富贵人家,但气质沉静,不像普通民女。他眼珠一转:“小姐,按规矩,马车过码头也得交钱。一辆车二两,您这……给一两吧,算兄弟们的茶钱。”
梁九歌终于抬眼,看了他一眼:“凭什么?”
“凭这是漕帮的地盘!”瘦高个挺直腰板,“运河三百里,从这儿到扬州,都归咱们漕帮管。要想平安过路,就得守规矩。”
梁九歌合上账册,想了想,问:“你们帮主在吗?”
“帮主是你想见就见的?”瘦高个嗤笑,“交钱,走人。不交……”
他身后几个人围了上来。
梁九歌没说话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阿丑想跟,被她轻轻按回去:“待在车里。”
她走到瘦高个面前,个子比对方矮一头,但气势不输:“我要见你们帮主。谈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瘦高个上下打量她,“你能有什么生意……”
“盐。”梁九歌说了一个字。
瘦高个脸色微变。
漕运最赚钱的货里,盐排前三。但盐引把控在官府手里,寻常商贩根本碰不得。这女人开口就说盐……
“你等等。”瘦高个转身往码头深处跑去。
梁九歌站在原地,环视四周。码头很热闹,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——那些苦力搬运的货物,七成是粮食、布匹等普通货,真正值钱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很少。而漕帮收的“水路钱”,也只敢对中小商贩下手,对那些大商队的船,都是睁只眼闭只眼。
她心里迅速盘算着。
不多时,瘦高个回来了,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。
这人五十来岁,身材敦实,穿着件半旧的绸衫,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。他走到梁九歌面前,眯眼打量她:“姑娘要谈盐生意?”
“是。”梁九歌点头,“敢问帮主尊姓大名?”
“漕帮副帮主,刘大锤。”男人说,“帮主不在,码头的事我说了算。姑娘有什么生意,跟我说一样。”
“好。”梁九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盐价。淮盐官价每斤四十文,私盐市价每斤三十文。我能给你的价格是——每斤二十五文。”
刘大锤瞳孔一缩:“多少?”
“二十五文。”梁九歌重复,“但要签三年契,每月至少进货五千斤。现银结算,不赊账。”
刘大锤盯着她,手里的铁核桃转得飞快:“姑娘,盐不是米,不是你说有就有的。官盐有盐引,私盐有盐枭,你一个女流,哪来的盐?”
“这您不必管。”梁九歌神色平静,“您只需要回答,做,还是不做。”
“做!”刘大锤毫不犹豫,“但口说无凭,你得让我看到货。”
“可以。”梁九歌说,“第一批货,三天后送到码头。您验货满意,咱们再签契。”
刘大锤眼睛转了转:“姑娘这么爽快,我老刘也不能小气。这样,今天这车,我亲自护送您出码头。往后三年,您的船队走运河,漕帮分文不取,还派兄弟护航——只要盐价不变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刘大锤立刻挥手让人散开,亲自引着梁九歌的马车往码头外走。一路上,码头上的苦力、船工、商贩都投来惊讶的目光——能让漕帮副帮主亲自护送的人,可不多见。
出了码头,刘大锤停下脚步:“姑娘,还没请教尊姓大名?”
“姓梁。”梁九歌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梁姑娘。”刘大锤抱拳,“三天后,码头见。”
马车重新上路。
驶出一段距离后,阿丑在木板上写:小姐真有盐?
梁九歌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阿丑瞪大眼睛。
“但现在有了。”梁九歌翻开账册,迅速写了几行字,“江南最大的盐商是沈家,沈家三公子沈砚,欠我一个人情。三年前他赌钱输光了家底,是我借他五万两翻的本。如今该他还了。”
她写完,撕下那页纸,折好:“待会儿到驿站,你去找驿差,加急送到扬州沈府。”
阿丑用力点头,接过纸条小心收好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运河在右侧蜿蜒,河水浑黄,船帆如林。风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。
梁九歌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
她在心里算账:
一斤盐成本约二十文(私盐进货价),卖给漕帮二十五文,毛利五文。每月五千斤,毛利二十五两。一年三百两,三年九百两。
看起来不多,但重要的是——打通了水路。
有了漕帮护航,她的商队可以从江南直抵北境,沿途无人敢拦。节省的“过路费”“孝敬钱”,远比卖盐的利润高。
而且……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漕帮看似威风,实则外强中干。刚才在码头,她注意到几个细节:苦力们的工钱是日结,说明漕帮现金流紧张;收“水路钱”只敢收小商贩,说明他们不敢得罪大势力;刘大锤穿的是半旧绸衫,铁核桃都盘出包浆了——真正的富贵人,不会这么节俭。
这是一条快要饿死的狼。
而她要做的,不是喂饱它,是驯服它。
“小姐,”车夫在外头说,“前头有茶棚,歇歇脚吧?”
“好。”
茶棚很简陋,几张破桌子,几个条凳。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和粗饼。
梁九歌刚坐下,就听见邻桌几个人在议论:
“听说了吗?漕帮这个月又涨水路钱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