诚如卫安澜所言,他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中,只不过在那一条条名为“仇恨”的栅栏间,不知何时挂上了“心动”的锁。
明明白白的恨,混混沌沌的欲。
他一直在利用她,可哪怕再狠绝再无情,他还是想要靠近,想要了解,压在心底的灼灼星火终于冲破藩篱,照彻长夜。
话如覆水难以收回,柳遇低头避开卫安澜略带惊讶的目光,沉默着走到她身后。
“殿下,在下冒犯了。”
柳遇强行稳住颤抖的双手,半褪下卫安澜的衣衫,露出受伤的右肩和背部。细布下,她的伤口果然在化脓流血,只不过被那身炽烈的红色遮住了。
原来……卫安澜今夜穿红衣,本是不想让他看到这些。
柳遇已经很用力地控制自己了,可他还是忍不住越过大防,一寸寸看向伤口之外的地方。卫安澜的背上有好几道粗长的疤痕,有一条甚至延伸到了心脏的位置,他无法想象她遭遇过什么,更无法想象她曾在死亡线上挣扎徘徊过多少次。
凝干的血液,痊愈的旧伤,让柳遇湿了眼眶。
“柳遇,”卫安澜只手在胸前拢住衣服,低声唤他,“本宫毁你名誉,让你像奴仆一样侍奉本宫,你可有怨?”
柳遇心下一抖,强笑道:“怎么会呢,殿下言重了。”
“可你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恨啊。”
卫安澜幽幽叹息,她闭上眼,黑暗中,背后清凉的刺痛愈发明晰。她感觉到他在发抖,甚至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波涛汹涌,这一刻,他也许真的在心疼她。
然而,流星般短暂的心动终究消解不了经年的恨意。
他抛却尊严,甘做面首委身于她,恨恐怕早已刻入骨血。
关乎左飞钺,亦关乎她。
柳遇垂眼看着卫安澜时不时收缩的肌肉,他无法回应她一针见血的洞察,只得强行转移话题:“你……是不是很疼?”
“还好,都习惯了。”
卫安澜淡淡一笑,待柳遇帮她包扎完毕后便重新系好了衣服。从小到大她受过太多伤,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,更何况……
“柳遇,别再虚与委蛇了,我们好好谈谈吧。”
柳遇依言屈膝蹲下,卫安澜望着他面具边缘隐约露出的红痕,心平气和地道:“柳遇,本宫留你是因为你失去了严凭的庇护,左飞钺必会找你的麻烦。本宫也不瞒你,左飞钺活不长了,本宫只希望在此之前,你我能给彼此一次信任——一次而已,就像在神庙暗道里那样。待此间事了……”
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。
卫安澜气息微凝,思绪流转片刻还是没有挑明,转言道:“你想留在南都,或是想去哪里做官,本宫都可以为你引荐。”
柳遇以臣服者的姿态静静仰视着卫安澜,他当然清楚她让他做面首是在试探。一直以来他都不受她掌控,大敌当前,卫安澜肯定不想让他毁了她的布局。她在他面前暴露伤口,把计划和盘托出,已经是主动退让,先相信了他。
信任也好,提防也罢,这一退足以说明他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,如此意外之喜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见柳遇迟迟不语,卫安澜便知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。她轻声叹了口气道:“本宫从严凭那调取了你的档案,你有抱负有才干,本宫不希望你被仇恨裹挟,丢了自己。低头之余,也不能忘记抬头啊。”
低头能见百姓疾苦,抬头才有机会看到充满希望的五光十色的未来。
柳遇心头剧震,他忽然有些嫉妒卫安澜。她分明也经历过无数困苦,然而她眼里永远是广阔天地,不像他,整日在自我挣扎中无法喘息……
罢了。
眼下这个局面,于公于私,他都盼望能与她和平相处。若她真能放下戒心,他离成功也更近一步。
晕黄的烛光柔软了心绪,柳遇翻转卫安澜的手,轻轻贴上她的掌心。
“我听殿下的。”
一力对敌,击掌为凭。
两只手慢慢合在一起,又很快分开,卫安澜展颜笑道:“既然如此,就把迷药拿出来吧。你我现在是同袍,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。”
柳遇眸光一闪,“殿下说笑了,在下怎会有迷药?”
“你方才进门时无意中捏了一次袖口,本宫也是猜测,说错了你别介意。”卫安澜不以为意地站起身,缓步走向帷帐,“本宫熬不住了,小榻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,你大可安心。”
背对着柳遇,卫安澜的脸容隐在阴影里,唯有一双明眸散发着冷静锐利的辉光。她不畏惧危险,不代表她能容许身边有人虎视眈眈,随时给她致命一击。
今日恩威并施,坦诚以告,再用点小小的苦肉计,应当暂时稳住他了。
真心相待者,她定回以真心;如若不然,她亦不会吝惜手段。
且看他的选择吧。
待卫安澜放下帐幔,柳遇便吹了灯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道:
“殿下好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