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座之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,她起了头,众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。柔妃马上就要生产,皇子降生之后,最需要母家势力撑腰,只要稍加安排,左斌自会主动请命带兵前去青榆原。再有旁人从旁助推,沈惊鸿要留守京城护卫,能调走的就只有李章驻守翠微山的那队人马。
姚知韫看众人都听懂了自己的谋划,继续往下讲,“三日后,杜怀生杀害四任知府的证据便会送到京城,我想劳烦父亲寻个理由,请常御史到四井门一趟。”
她语气微顿,“翠微山紧挨着永安寺,我会安排人手把山里藏的粮草悄悄转运到永安寺存放。等到证据递上去,皇上必定会派人前往河安查办捉拿杜怀生。除去杜怀生这个心腹大患,霍抉便能安心守住河安。趁着京城这边调动兵马、局势混乱的时候,我再分批次把粮草运往河安。”
孙鹤年抬眼重新看向姚知韫,眼神里多了几分震惊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这般层层嵌套、步步为营的连环计,就算是朝中浸淫多年的老谋臣,也未必能谋划得如此周全缜密。
她先是借着柔妃急于稳固娘家势力的心思,调走驻守翠微山的李章。
翠微山本就深山密林、地势隐蔽,没了重兵把守,山中动静无人探查,正好给了他们暗中转运粮草的绝佳机会。
紧接着釜底抽薪,借常御史的手将杜怀生的证据呈上,皇上本就对割据一方、肆意妄为的杜怀生早有忌惮、心生杀意,她恰好借着天子的手,不动声色地帮霍抉除去这个心腹大患。
没了杜怀生这块绊脚石,凭着霍抉的手段,稳住河安局势轻而易举。只要河安彻底握在霍抉手中,就能腾出充足的缓冲时间,将藏匿的粮草分批悄悄运往军中,绝不会引来朝廷猜忌与怀疑。
一环套着一环,多方势力相互牵制、彼此制衡,从头到尾,任谁都不会想到在背后设计这一切的竟然是个十多岁的女子,如此一来,霍抉置身事外,完美避开所有风险。
孙鹤年垂眸思忖良久,再度抬眼时,眼底凝着凝重,“三日后,太子会在四井门代天祭天,届时文武百官尽数到场。”
姚知韫心中一凛,祭天乃是王朝最高礼制,向来唯有天子亲自主持。如今由太子代祭,要么是太子已然暗中把持朝政、架空帝王,要么就是陛下龙体亏空,无力主持大典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是朝堂异动的凶险信号。
她心中暗自揣测不定,孙鹤年已然开口解惑,“陛下龙体欠安,此次天下大旱、灾情蔓延,五皇子奉旨代天赈济灾民、安抚地方,祭天祈福的重任,便落到了太子身上。”
姚知韫闻言,心下稍安,还好只是帝王病重,并非太子已然夺权专政,若是东宫彻底掌控朝堂,后续行事只会难上加难、危机四伏。
一旁的孙懋修适时出声,主动揽下事宜,“左斌那边我来安排。”
姚知韫起身,对着二人郑重躬身行礼,态度恳切,“多谢父亲,多谢兄长。”
孙鹤年看着她沉静坚韧的模样,眼底温软微动。姚知韫终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,纵然满心疼惜,也不便逾矩上前安抚。
王夫人心领神会,连忙上前伸手扶起姚知韫,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几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,姚知韫才从后门离开昌平伯府。
三日转瞬即逝。
今日天色依旧烈日悬空,尘土漫天,连风都是燥热枯涩,四井门祭坛早早清扫规整,高台耸立,幡旗肃穆,禁军层层列阵把守,气场森严。
姚知韫坐在归云楼二楼的隔间,望着不远处的四井门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,蟒袍玉带,衣冠整齐,无人敢喧哗。整条御道戒严,百姓远远跪伏在外围,静候太子代天祭天,祈福禳灾,祷求甘霖落地、平息旱荒。
吉时一到,钟鼓齐鸣。
太子身着规制祭天礼服,缓步登坛,焚香、跪拜、读祝文,一举一动循礼合规,端得一派储君威仪。百官齐齐躬身行礼,场面庄重肃穆。
整场祭天大典耗时足足两个时辰,方才步入尾声。肃穆礼乐缓缓回荡,满朝文武垂手肃立,恭送太子走下祭坛。
就在这时,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骤然冲破全场的宁静:“冤枉!草民有冤!”
突兀的嘶吼响彻四井门,在场所有人纷纷侧目。只见一个衣衫破旧、满身尘土的书生,顶着烈日拼死冲破外围禁军的守卫,双手高高举着状纸,不顾一切冲到御道正中央,双膝重重跪地,连连磕头,额头转瞬磕出鲜红血迹。
左斌见状脸色大变,急忙上前想要让人将他拖走镇压。他刚刚才接到旨意,大典结束后便要领兵开赴青榆原,这是他好不容易等来的军功机会,绝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毁了前程。
太子冷冷地扫了跪地书生一眼,神色不耐,转身便要起驾离去,打算置之不理。
站在文官之列的常御史大吼着止住禁军动作,他神色凛然,看向太子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悦:“百姓含冤,殿下身为储君,岂能坐视不理、视而不见?”
太子面色一僵,进退两难,常御史是原太子妃的外祖,太子妃自戕,本就对他心怀不满,在朝中处处与他作对,若此刻他再不管不顾,势必又要遭那帮御史弹劾,给他本就不好的名声再添上一笔,父皇病重,他好不容易有了机会,不能再有一丝的差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