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诘云的脸,红白相间,颜色可比宋玉变得还要精彩。
说完姚知韫转过身不再看她,她转过身坐在椅子上,理了理衣襟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,唇边始终带着笑意,“宋姑娘不妨坐下来,与我一起等五城兵马司的人。”
“姚知韫!”宋玉猛地拔高声音,可那声音里已是强弩之末的虚张声势,“你、你别欺人太甚!”
“欺人太甚?”姚知韫偏了偏头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“宋姑娘在背后编排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欺人太甚?”
“若是霍侯爷没有查明真相,你的这些话传遍京城,我受不住,一根绳子吊死在姚府,你当如何?你诋毁侯爷与我谈不上欺人太甚,我想给自己讨个公道,反倒成了欺人太甚了?那你倒说说,我是如何欺人太甚的?”
宋玉两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姚知韫却只是冷冷地看着。
“你以为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几句话,可它远远比刀剑更锋利。刀剑砍在身上,有伤口,有血迹,旁人看得见,死也能落个明明白白。可谣言杀人不见血,它会让你从里到外地烂透了,最后死了也不得安宁。如此,你还觉得我欺人太甚吗?”
宋玉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摇头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她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落。
若是因为此事闹到五城兵马司,她的名声也就毁了,一个毁了名声的女人,宋家只会将她弃如敝屣,父亲宠妾灭妻,不喜母亲,连带着也不甚喜欢她,若再让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霍抉,她日后还如何在府里立足?
她拼命地咬着唇,整个人缩在椅子上,双手紧紧攥紧,指节泛白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希望自己楚楚可怜的模样能博得几分同情。可经过方才沈诘云之事,哪里还敢有人出头?
荣萱堂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,那些小姐们屏气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宋玉等了又等,却始终没有等来任何声音。她终于绝望地抬起头,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——没有人看她,所有人都垂着眼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去。
她猛地站起身,踉跄着冲到王夫人的跟前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仰起脸,眼泪糊了满脸,声音颤抖又尖锐,“舅母,我知道错了。”
王夫人低头看着她。
看着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,看着那满脸的泪痕和惶恐,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自嫁入孙家,她便不喜孙氏。只是那时孙氏已出阁,于她并无甚影响。后来孙氏在宋家,被小妾压制,性子越发阴鸷,虽也时而回府里闹腾,但终究有老父在堂,有兄长挡着,闹不到她这个嫂子跟前来。眼不见为净,她也懒得理会。
只是没想到,她教养出来的女儿,竟是这副模样。
可此刻,这孩子跪在她面前,求她救命。
她再不喜欢,这也是孙家的外孙女。今日若真闹到五城兵马司,传出去孙府的脸面往哪儿搁?再说孙氏是昌平伯府的姑娘,若是让人以为昌平伯府教出的姑娘如此,怕是对颖儿的名声有所负累。
可若是让姚知韫忍气吞声,把这苦果生生咽下去,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让人心疼的东西,
那孩子已经够委屈了。
她怎么忍心让她再受一次委屈?
王夫人的目光缓缓移向姚知韫。
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了一丝左右为难的犹豫。
想到这里,她的目光便移到姚知韫身上,倒有些左右为难了。
姚知韫苦笑一声,她当然知道今日之事不能闹到公堂上,古代的这些家族盘根错节,若单是一个宋玉,她当然不会心慈手软,可今日是在昌平伯府,是孙颖的生辰宴,她就算不顾及其他,也要顾及她的面子,不能闹得太难看。
可她也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此事揭过——不然方才的一切便都成了虚张声势,不仅震慑不了任何人,反倒会落人口实。到最后,说不定还会传出她仗势欺人的传言,平白给霍抉添麻烦。
更何况,此刻宋玉跪在那里,哭得梨花带雨,一副忏悔的模样。而她站在那里,寸步不让,怎么看都像是咄咄逼人。
人都是同情弱者的,姚知韫看着已经有几位小姐隐隐生出同情姿态,若是再拖一会儿,这风向怕是就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