韫儿是谁?是在叫她吗?不,我不是韫儿,我是沈清辞。
可那个声音裹着奇异的暖意,像冻土深处挣扎冒出的一点茸茸绿意,又像绝望黑暗里,有人擎起一盏灯。
她不自觉地,朝着那点微弱的光亮,茫然地踉跄地走过去,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,动也动不了,只能任由那片令人窒息的猩红再度将她吞没。
霍抉强忍着疼,撑起身子,将她颤抖的身躯拢进怀抱,喃喃着“别怕”,滚烫的掌心有节奏的拍着后背。
姚知韫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,她能感受到那怀抱并不十分有力,甚至在微微颤抖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,将她从那片血腥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冰冷的烛光里。
“韫儿——,”霍抉的唤声再次响起,比方才清晰许多,嗓音沙哑破碎浸透着毫不掩饰的焦灼。
姚知韫眼睫剧烈一颤,涣散的瞳孔缓缓聚光,光影晃动间,她看见了霍抉强撑着起身,正站在她面前,眼底映着她仓皇失色的脸。
“你,”她望着他渗着汗水的额头,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,很久才找回自己声音,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无妨——,”霍抉掌心抚上她的头发,安抚地道,“我没事,”
“韫儿……我有些饿了。”他扯出一抹淡笑,安抚地说道。
她望着他强撑出的、比哭更令人心揪的淡笑,喉间似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音,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艰涩道:“好……”
转身时,她眼前骤然一黑,天地似在瞬间颠倒倾覆,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,险些栽倒,她慌忙扶住近旁的桌角,五指深深扣住桌角,借着那一点坚实的触感,才勉强定住神魂。
她逃也似的踉跄着出了房间,不敢回头。
身后烛火摇曳,那刺鼻的血腥味死死缠绕着她。
姚知韫深吸一口气,任由凉气灌进肺腑,冰冷的夜风如同耳光抽在脸上,却吹不散鼻尖萦绕的血腥与脑海翻腾的猩红,她扶着廊下冰冷的柱子,胃里翻江倒海,眼前虚影重叠,病床上漫开的无边的血与方才霍抉背上狰狞的伤口,一点点模糊了界限,融为一体。
她好似又被拖回了那个瞬间,口鼻止不住涌出的,便是这样温热的粘稠的血,她茫然地抬手去擦,却怎么都擦不干净,徒留满手刺目的猩红,衣服上、被子上都是血。
呼吸灼烫,那灼人的气息像烧红的炭火,从咽喉一路灼烧到肺腑,四肢百骸在那无形的烈焰中蜷缩、枯焦,最后寸寸成灰。
身边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,原本是忙碌着的,可渐渐的便停了下来,化作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,她挣扎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那一丝光亮,可她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声,一声声,锥心刺骨。
后来疼痛消失了,换来一片虚无,耳边只剩下冰冷的仪器发出漫长而单调的鸣音,屏幕上那些曾跳跃起伏的曲线,终是拉成一条笔直、决绝的横线。
侯在院子里的芙蓉快步上前,堪堪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满是惊惶,“姑娘,你怎么了?”
姚知韫却置若罔闻,只是深深陷落在自己的思绪泥淖之中。
“姑娘——,”芙蓉焦急地唤着,“姑娘——。”
良久,姚知韫才缓缓回神,目光慢慢地聚焦在芙蓉的脸上。
是啊!沈清辞已经死了。
现在,她是姚知韫。
她——好端端的活着。
她极其缓慢的回过头,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,看到里面那个正承受着炼狱般痛苦的人。
那个大夫说,他回京受了许多次伤。
又想到了上次的刺杀,还有今日他明明重伤在身,却还是到书院接她。
她明白她的处境,坐拥巨额资产,却没有自保的能力,原先她只想着混吃等死,天真地以为她只要不主动去招惹麻烦,麻烦就不会找上门来,可狼怎么会在意猎物的想法,他们从来不动手,只是觉得猎物还不够肥,等她长大了,下手才不会被人诟病。
不管霍抉出现的目的是什么,她是受益者,更何况他们即将成为夫妻,至少在未来的三年,他们夫妇一体,荣辱与共。
他们如今深陷权谋的漩涡,从赏菊宴到书院的算计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难道以后遇到危险都等待霍抉相救吗?难道她就要一直躲在他的身后,做一株攀附着他的菟丝花?
上一世,她攀附着父母,成了他们一生的桎梏,如今,她若是不能成为战友,但至少不要成为负累。
想到这里,姚知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涣散的意识慢慢聚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