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缓缓睁开眼，眸中犹带未散的迷雾，静静望向他，似以目光相询。

霍抉迎着她的视线，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。玄氅之下的手悄然握紧，他看着她日渐展露的珠玉之辉，看着她于无声处布下的玲珑心窍。愈是这般，便愈有旁人会窥见她的光芒，如他一般，为那深藏于淡泊之下的坚韧与□□所惊动。

更何况，霍家那些人……马上就要进京了。

他不能再等，亦不愿再横生枝节。

“我们成婚好不好？”

这句话终于出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恳切，甚至……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确定。

姚知韫闻言，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涩或者惊慌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霍抉，目光如深秋的湖水，将他眼底那来不及隐藏的焦灼与不确定悉数映照出来。

良久，久到霍抉攥起的手开始颤抖，她才轻声开口，“将军，可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
霍抉斗篷里的手攥紧又松开，面上却是带上了柔和，他迎着她澄澈的目光，缓缓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。

“成了婚，你便是侯夫人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，是想行商立户，还是周济孤幼，或是立于人前，皆无人再以‘闺阁’之名掣肘于你，”他嗓音沙哑，褪去了所有冷硬外壳，

“成了婚——，”

我才能将你置于触手可及的地方，才能名正言顺站在她的身侧，只是这些话，他压在了心底，最终化作眸底深处一片灼人的暗涌。

姚知韫听到‘周济幼孤’四个字，指尖无意识蜷了蜷，她倏然抬头，仿佛看见了他强硬姿态下的裂痕，还有她还不能完全读懂的沉重的不安。

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，下意识的将掌心反转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
掌心所触，竟是一片灼人的滚烫。

她愕然抬眼，望进他比平日深邃几分的眸子里，那里似有暗火沉浮，灼得人心惊。

他——发烧了？

念头一起，她便顾不得旁的，抬起手背探向他的额头，果然触手一片滚烫，心下犹自不确定，又反手试了试自己额头，蹙眉摇头，迟疑一瞬，又将手背移向了他的脖颈之处。

姚知韫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，一手轻扶他肩侧，将自己的唇瓣，极轻、极快地印在了他的前额上。

柔软微凉的触感，带着女子独有的清甜气息，如羽坠落。

霍抉浑身骤然僵直，连呼吸都似在那一刹凝固。血液奔涌的轰响盖过了一切车马声，背上灼伤因这突如其来的紧绷传来刺痛，却远不及额间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带来的冲击——

她方才……亲了他？

未及他思绪回转，她已倏然后退，重新端坐。面上并无半分羞赧或异色，依旧凝着眉，眸中只有纯粹的担忧与研判。

“你果然在发热。”她语气笃定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。

霍抉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，良久，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两个字：“……无妨。”声音低哑得厉害。

姚知韫却已不再看他，只扬声催促外间车夫：“再快些！”

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褶。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皆被抛掷脑后。脑海里闪过不知道多少种退烧的办法。

车轮陡然加速，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急促如骤雨。

车厢内，方才额间那一点微凉的、柔软的触感，此刻仿佛一道灼热的烙印，穿透皮肉，镌刻进心底，任凭夜色如何喧嚣，那转瞬即逝的温存，在他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。

想到这里，霍抉拢着她的手的掌心又紧了紧，索性阖上眼帘，任由高热带来的虚乏与心底的翻涌的贪恋一同漫上，将头轻轻枕向她单薄的肩膀。

他靠近时，姚知韫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眉头，是她的错觉吗？竟然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。

“唔——”，他喉间逸出一声似痛苦又似喟叹的轻哼，气息灼热，拂过她耳畔的碎发，扰乱了她的思绪。

一股清冽幽微的香气随之沁入鼻端——似雪后初绽的寒梅，是她身上独有的一种说不上的干净气息。

闻着这样的气息，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断裂，他放任自己沉入这片陌生的、却令人心安的柔软之中。

高热之苦，姚知韫是尝过的。见他唇干欲裂、虚汗涔涔的模样，终究狠不下心推开。

她默许了肩头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，侧身从小案上取过温着的茶壶。马车奔得急，车身猛然一颠，壶嘴倾出的热水险些泼洒在她手背。她抿唇稳住腕子，小心地将茶盏凑近。

霍抉就着杯沿浅抿一口，便倦怠地偏过头去。姚知韫见状，将那青瓷盏收回，垂眸轻轻呵气。温白的水雾自她唇畔袅袅升起，复又落回盏中涟漪里，如此反复，直至盏壁触手仅存暖意。

她重新将杯盏递至他唇边，眸光沉静，大有不容推拒的执着。

霍抉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道极浅的弧度，终是顺从地就着她手，又啜饮了两口。见她仍稳稳端着杯盏，一副“不饮尽不休”的模样，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，却又似浸着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
他缓缓抬手，掌心覆上她执着杯盏的手背。那手比他小了许多，肌肤细腻微凉，在他滚烫的掌中格外分明。他就这般托着她的手，引着杯盏，将余下的温水缓缓饮尽。

茶水入喉，清润微甘。

而他掌心里，那片属于她的、微凉的细腻触感，却比茶汤更熨帖，悄然沁入四肢百骸，连背上灼痛的伤处，似乎都缓和了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