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清醒的认知与紧迫感,让她在沈知节面前那份淡然的自信之下,始终保有一份近乎贪婪的求知欲与沉潜的谦逊。
沈知节的动作远比她预料的更快、更利落。云锦轩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人,被他以雷霆手段清了个干净。新请回来的掌柜姓钱,是当年母亲苏璟岚用惯了的老人,只因多年前一桩小差错,便被排挤发落到京郊庄子上。沈知节亲自去接的人,马车进庄时,钱掌柜正蹲在田埂边看着麦苗,听了来意,怔了半晌,浑浊的老眼里倏地滚下泪来。
姚知韫得知后,择了个晴日下午,亲自去了一趟云锦轩。
铺子已重新洒扫过,透着久违的敞亮。钱掌柜见东家姑娘亲至,慌得便要行大礼,被她温言扶住。
“钱叔受苦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,“这些年,是我软弱,对不住您。”说罢,示意芙蓉捧上一个朱漆小匣,里头是补偿这些年的薪俸,并外加三成,以作安家之资。
钱掌柜捧着匣子,手抖得厉害,话也说不周全,只反复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必定尽心,对得起夫人,对得起姑娘……”
姚知韫只是浅浅笑了笑,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柜台与货架,铺子已然焕然一新。
沈知节依此例,又陆续寻回几位因各种缘故离开的老掌柜。这些人多半技艺在身,熟知行情,对旧主存着念想,更对如今这位沉稳练达、出手果决的沈先生心存敬畏。请回来,略加安抚,给足体面与实利,便都肯回来重新坐镇。
如此一来,京中几家关键铺面的局面,竟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稳住了阵脚。流水重新活络,人心也逐渐归拢。那些原本观望、甚至暗中使绊的视线,见她并非任人拿捏,手段亦有章法,倒暂且收敛了几分。
姚知韫回到府中,望着‘归云楼’方向新挂起的匾额,心下稍安。
规矩立了,人用对了,棋局才算真正摆开。接下来,便是步步为营了。
只是不知为何,方才那无缘无故的喷嚏之后,心口某处,忽然没来由地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——何时能回来?
“姑娘,”芙蓉悄步上前,声音放得轻缓,“时辰差不多了,该动身去明德书院了。”
今日是崔家做东的雅集,帖子几日前便送到了姚府。姚知韫原想推了,可转念一想,往后三年既与霍抉绑在了一处,这京中的人情脉络、暗流风向,总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全然隔绝在外。更何况,是崔家的邀约。
“好,”姚知韫搁下手中的笔,墨迹未干的账册被轻轻合拢。起身时,裙裾拂过椅面,未起半点涟漪。
常嬷嬷早已将出行的衣衫配饰备得齐齐整整,从里到外,从颜色到款式,乃至一枚压襟的玉坠、一条束发的丝绦,都妥帖地安置在紫檀木的托盘里,静候取用。姚知韫瞧着,心下不由微动——宫中出来的老人,眼力手段自然不凡,可细致周到如常嬷嬷这般,想必当年侍奉的,也绝非寻常主子。
更衣时,暖阁里炭火融融,只闻衣料窸窣。
“嬷嬷从前,”姚知韫由着她替自己整理领缘,语气随意得像闲聊,“是在哪个宫里伺候的?”
常嬷嬷正为她系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又流畅地打了个结。她抬起眼,脸上是惯常的恭谨浅笑:“回姑娘,老奴早年是在……春熙殿当差。”
春熙殿?
姚知韫只是疑惑了一下,并未想深究,她并不知道春熙殿住着哪位主子。
常嬷嬷只是垂了头,声音平缓地继续说道,“宫里循例将人都遣散了。我家里早就没了人,无处可去,便在京郊赁了间小屋住下。一个孤老婆子,无依无靠的,少不得受些地痞闲汉的欺辱……” 她说到这儿,语气依旧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幸得霍将军偶然知晓,伸了把手,老奴才苟活到今日,还能在姑娘跟前伺候。”
熙嫔?姚知韫隐约有些印象,好像也是七年前,那会父亲还没出事,母亲也还活着,熙嫔殁了,举国上下婚丧嫁娶停了一月,母亲也说这不符礼制,可见皇上对她是如何宠爱的。
怪不得。
她说得轻描淡写,姚知韫却听得出这几句话里,藏着多少颠沛与辛酸。宫中旧人,出宫后的日子多半艰难。常嬷嬷能如此平静道来,要么是心性豁达已极,要么是……将更深的过往,妥帖地埋在了心底。
姚知韫没有追问,只轻声应了一句:“嬷嬷,辛苦了。”
“姑娘和将军都是善心人。” 常嬷嬷替她抚平衣袖最后一处褶皱,抬起头,目光温煦而真切,“能遇上二位,是老奴修来的福分。”
姚知韫听得出,这话里没有半分虚饰。
言语间,衣衫已层层穿妥。最里是细软的棉布里衣,中间是轻暖的丝绵小袄,外罩一件鹅黄色织暗云纹的竖领长袄,那颜色鲜嫩明亮,衬得她如玉的脸庞也添了几分暖意。下身是一条玉色马面裙,裙摆处用银线绣了疏落的芍药暗纹,行动间微光流转,雅致却不张扬。青丝松松绾了个髻,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,再无多余饰物。
临出门前,常嬷嬷为她披上一件雪青色缎面出锋斗篷,风毛是色泽润泽的银鼠皮,蓬松柔软地拥着她的下颌。
镜中人,淡雅如初春新柳,通身的舒适得体,却无一处不透着精心打理过的、内敛的贵气。
“走吧。”姚知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转身,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。
明德书院,崔家,京城的暗流……她既已决定踏入,便当从容以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