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行婚约?
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,触到袖中微凉的衣料。日光在玉佩上慢慢移动,那光便似乎也跟着,一寸寸,凉了下来。
姚知韫缓缓抬眸,眸子里那点子温润的雾霭散尽了,透出一片清凌凌的、结着薄冰的湖面。
这些人算计的太明显了,一个两个,都像是认准了她这孤女无依,是块摆在砧板上、注定要被拆解入腹的肉,连骨头渣子都不打算给她剩下。
她唇角轻轻一牵,不是笑,倒像是将什么极涩的东西抿了下去。再开口时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深秋井水般的凉意,直沁到人耳膜里去:
“苏老夫人垂爱,婚约之事,本不应是未出阁女子所能置喙的。此乃礼法,知韫虽孤陋,亦不敢忘。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落回那玉佩上,又缓缓移开,直视着老夫人。
“然,父母早逝,庭训久违。母亲临终前,亦未曾留下半句关于旧约的遗言。既无父母之命在先,如今又无媒妁之言在后。”
她轻轻吸了口气,那口气也是凉的。
“这桩婚约……恕知韫,不能从命。”
苏老夫人闻言,脸上那点温煦的神色,便像冬日窗上的呵气,慢慢地凝住了。
她身子微微向后,靠了靠椅背。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她整个人的气势,陡然不同了。
方才还像个叙旧怜幼的长辈,此刻,眉宇间那沉淀了几十年的、当家主母的威仪,便一丝丝地透了出来。
她没动怒,甚至嘴角还挂着未褪尽的的笑意。只是那双看过太多事情的眼睛,目光沉甸甸的,像两枚浸过寒水的古玉,定定地落在姚知韫脸上。
“孩子,”她开口,声音还是缓的,却像掺了细沙,有了磨人的力道,“你年纪轻,有些道理,怕是还没经过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光滑的梨花木扶手上,轻轻叩了一下。那声音很轻,落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,却有种无形的分量。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自然是礼。可你父母如今……不在了。”她说“不在了”三个字时,刻意地停顿了一下,让人心里发沉,“我与你外祖父,便是你母亲在这世上,最亲的血脉长辈。这桩婚事,是你外祖父当年亲口许下,玉佩为信。他虽故去,我还在。我今日来,便是来替你外祖父,了结这桩旧约。”
她目光扫过姚知韫微微绷紧的指尖,语气放缓了些,却更不容置疑:
“女孩儿家,终身大事,终究要由长辈做主。你如今独自在京,无依无傍,外头多少眼睛盯着?找个妥帖可靠的归宿,才是正经。苏家虽是商贾,却都是至亲之人,如今缔结婚约,也是苏家……对你的一份责任,一份照拂。”
话说到这儿,意思已经亮堂堂地摆在了桌面上。这不是商量,是知会,是长辈不容反抗的决定。
那温和语气底下,是绵里藏针的压力,丝丝缕缕,缠缚过来。
姚知韫心里的火,“腾”地一下,便窜了上来。
她最恨的,便是这个。
打着“长辈”名头,轻轻巧巧几句话,便能将人钉死在一个框子里。你若不服,便是忤逆,便是不孝,便是不识好歹。天大的道理,都站在那一声“长辈”后头,压得你喘不过气,张不开口,仿佛你生来便是错的,连喘气都欠了他们的恩情。
她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,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冷嘲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脸上却反而更淡了,像结了一层薄冰。她抬起眼,目光清清冷冷地迎上苏老夫人那沉甸甸的视线。
“老夫人言重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异常平稳,每个字都像是冰珠子,一颗一颗,落在寂静的空气里,“父母生养之恩,天地可鉴,知韫片刻不敢忘怀。故而,母亲生前既未提此婚约,父亲亦无遗命,做女儿的,便只能守着父母留下的这点骨血与清静度日,不敢以己身妄测亲意,更不敢……以他人之言,代父母之命。”
她微微顿了一顿,眼底那点冰封的湖面下,似有尖锐的东西要破出来。
“孝道在心,在行,不在盲从无据之约。若今日仅凭一枚旧玉、几句旧话,便罔顾母亲生前意愿,贸然应下,那才是……真真不孝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是寸步不让,她将那“孝”字,原原本本又掷了回去。
那意思,也再明白不过。她她的亲人只有父母,父母都未认下的长辈,算什么长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