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朝姚知韫伸出手,声音沉静:“韫儿,我们回家。”
姚知韫低着头,慢慢走过去,肩膀微微耸着,像秋风里一枝瑟瑟的芦苇。站到霍抉身边时,仍是那副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。
霍抉周身寒意更重。宋昭额上的汗擦了又冒,连连拱手告罪,心里已将孙氏咒了千百遍。经此一事,孙氏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,怕是彻底完了。倒是李氏,悄无声息地捡了个现成便宜。
霍抉不再多言,护着姚知韫,转身便走。玄色的披风一角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冷风。
姚知韫回头望着那些未散的人群,心中冷哼,苏姨母想要借她的筏子给冯嘉讨利益,她偏要点明,镯子是她讨要的,栗子糕也是。
至于孙氏,既起了害人之心,她也不能白受着,她不是小白兔,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,直截明了地反击回去,才是她的风格。
回程的马车上,两人沉默着,一路无话。
车轮碾过路面,辘辘的声响在夜色里吟唱,姚知韫侧过脸,声音淡淡的,像飘在车顶的月光。
“今天的事,你知道?”
霍抉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他当然知道。
前世也是赏菊宴,苏姨母和孙氏布下这个局,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进去,像一片羽毛沉进深潭。后来她嫁入英国公府,那潭水一天比一天冷,一天比一天深。她性子淡,不爱争,也不爱闹——不,或许也争过的,只是身后空荡荡的,无人托着,便渐渐熄了声。
而他,顾着身份,顾着霍家的清名,顾着文人的礼数,他站在岸边,看着她一点点往下沉,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曾递过去。
直到她死。
她选了那样热烈的方式,从泥潭里挣出来,溅了满身血光。他才明白——她在他心里,比什么身份、什么清名,都要紧得多。
现在好了。
他回来了,也总算有了能护住她的力气。这回,他不能放手,更不敢放手。
车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握着一捧易碎的月光。
霍抉那么久的沉默,姚知韫还有什么不知道的?“所以,怀璧其罪?”她说的极低,也没想让他回答。
“为什么?”
她看向霍抉的目光清凌凌的。
为什么要帮她?为什么要护着她?为什么……?他的目的又是什么?
她心里有许多这样的为什么,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,缠绕着理不清。霍抉待她,不像是因着爹爹那层旧谊——旧谊是温暾的茶,放凉了便淡了。他的眼神却是滚烫的,烧得她心头不安。
霍抉半垂了眼。
他不敢看她。他怕眼底那些深埋了太久的东西,一旦露出些许,便会吓着她——那是怎样的一片荒原,干涸了太久,连他自己都怕。
“这样不好吗?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几乎散在夜色里,“我护着你,不好吗?”
姚知韫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不起。”她说得极轻,却又极坚定,“欠钱,总有数目,总能还清。人情……还不尽的。”
车窗外忽有风起,卷过街边的梧桐,沙沙的,像是叹息。
霍抉终于抬起眼。
夜色浓,车里的灯烛又暗,他的脸半明半昧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“韫儿,”他叫她的名字,舌尖轻轻抵着齿间,仿佛这两个字是含在口中多年的蜜,舍不得一下子化开,“我不要你还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你就当……是我欠你的。”
欠你前生无数个沉默的黄昏,欠你那些我本该伸出去却缩回的手,欠你一条命,欠你一生本该有的平安喜乐。
但这些话,他一个字也不能说。
姚知韫没有接话,挪了挪身子靠在了距离霍抉最远的一个角落,沉默地将目光看向车外,却没有焦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