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蕊半含昨夜雨,瘦枝已负十分秋”。
“我与南山皆过客,共君一醉一秋深”。
“抱香死何惧?骨立秋风前”。
文人墨客怎么能不附庸风雅,纷纷上前抒写胸臆,这一点上姚知韫不得不佩服这些人,她就算是读了那么书,也写不出如此美意的诗句来。
诗是男宾的主场,而女宾的画作也是自成一番清致,几位小姐画法不一,或是勾勒填彩,或是泼墨写意,也有写着前朝徐熙‘没骨’一路,直接用色点染。
而孙颖笔下则是一幅折枝菊,斜斜的伸出来,花是复瓣,重重叠叠,用的是藤黄调了少许赭石,颜色便不那般跳,沉静里透出暖意,像是秋阳晒透了的样子。最妙是那花瓣,不是一笔一笔死板地勾,是用笔尖蘸饱了色,顺着瓣儿的势,轻轻一点、一顿、再一拖,那瓣儿便有了肉,有了筋,仿佛指头一碰,能觉出那绒绒的、软软的质感来。
画旁还题了两行小楷,写着“金英晚节香”,字用的是卫夫人体,秀逸里带着筋骨。
“这黄釉的真好,不艳,不俗——”,一位秋香色衫子的夫人点头赞着,“不愧是得王夫人真传。”
另一位也附和着,“难得是这姿态,有风致,看着是静的,里头又透着活气。”
孙颖站在一旁,脸上淡淡的,没什么得意神色,可眼神却很清亮,看着自己的画,听着那些赞美,想来也是欢喜的。
姚知韫也远远的看了一眼,心下对这个孙小姐生了几分兴趣,能画出如此风骨,和那些只会涂脂抹粉、搬弄口舌的庸俗闺秀到底不同,笔下是有东西的,那画里的孤峭,和她扬着下巴的模样,这姑娘骨子里藏着傲气和不屑,是个心里有乾坤的。
孙颖,昌平伯府的嫡长女,国公夫人孙氏的侄女,倒是和孙氏性情相去甚远,能养出这般女儿,那位昌平伯王夫人怕也是个妙人。
“姚姑娘,不去试试?”赵赫轩摇着折扇,话是对姚知韫说的,眼神却若有若无的看向霍抉。
“我才疏学浅,就不凑热闹了。”姚知韫淡淡的拒绝。
赵赫轩“啪”的收起折扇,“玄霜冷渍丹砂色,曾借朝阳变赤螭,旁人咏菊只道它孤高,姑娘这两句却是写出了它骨子里的峥嵘,更是给它赋予了风云暗涌,实在难得。”
姚知韫在心底翻个白眼,这哪里是她写的,这是人家郑板桥的名句,她不过是改了两个字,应个景罢了。
指尖无意识地跳了一下,心下有些懊恼,早知道就不出这个头了。
“姚姑娘,这诗怕不是从哪里抄来的吧!”宋玉的声音本就有着女子的清脆,这会又刻意拔高,听起来便有些刺耳。
“宋姑娘,”冯嘉急急上前半步,声音又软又糯,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急,“韫妹妹从小一人长大,哪有什么进学的机会,若是有什么不妥,我这里替她向各位致歉了,”
冯嘉这话说的精妙,既点明了姚知韫孤女无学的“事实”,又不动声色地,更是把那“抄袭”的嫌疑坐实了。
姚知韫抬手,指尖轻轻揉了揉额角,她有些倦了,从进了这府邸,就没消停过,她本不欲争锋,由着他们说去,又不会少块肉。
霍抉垂下的眼眸中翻涌的冷意无人能见,指尖在膝头轻叩一下,可坐在旁边的姚知韫却是感受到了。
她不着痕迹地摇摇头表示,她并不在意,也不需要他来出头,况且,一个大男人下场和几个小姑娘撕扯,赢了也会落人口舌,更何况他如今还在风口浪尖上,那些御史台的大夫可都盯着。
她想着只要不吭声,他们说两句觉得无趣,这事便也会不咸不淡的过去了。
只是方才附和着夸奖孙颖画作、穿着墨绿色的广袖罗衫的夫人,却慢悠悠的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些唏嘘。
“想当年姚将军的字笔走龙蛇,字如其人,苏夫人更是难得的咏絮之才,锦心绣口,姚姑娘若是藏拙,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,只是——,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姚知韫的脸上,又飘开,“以后姚姑娘行事还是谨慎些,可别辱没了门庭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霎,风从水面上过来,凉凉的,垂得人衣袂微微飘动。
姚知韫一直半垂着的眼睫,缓缓抬了起来,编排她也就罢了,她只当耳旁风,可牵扯到她爹娘,更是牵扯到爹娘的教养门风,不行。
她这人,旁的都好说,但护短护得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