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年龄大了,总是要为下一任皇帝铺好路,看眼下这情形,无论是赵虢还是霍抉,显然都不是皇帝留给下一任君主的人选,不然这收买人心的机会,该留给新君去施舍。
姚知韫灵光一闪,皇帝这是想让赵虢和霍抉两虎相争,他便可坐收渔利,果然能坐上那个位置上的,即便昏庸,也是只老狐狸。
想着想着,她突然觉得是否要提醒一下霍抉,登高必跌重,韬光养晦,方为上策。
转念又想,还是算了,霍抉能坐到这个位置,又岂会是无能之辈,他既然回京趟了浑水,想来是有的放矢,不然即便她提醒一次,下次呢?还是要靠自己,他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。
霍抉远远地望着那个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姚知韫,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扫过,痒痒地,那才是真正的她,会笑,会闹,会促狭人,他忍不住想,要到什么时候,她才能在他面前,也这般松快自在呢?
想着,想着,竟有些期待起来,他不介意慢慢地等,等她长大,等她依赖,总能等到的。
他还记得小时候,人前她也是这副冷淡的模样,他原以为她就是那般的性子,直到有一回,他也是如此这般远远地看着她,她一个人秋千荡得老高,笑声清脆脆的,像檐角的风铃,一串一串,洒了满院子,那是他这辈子听到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后来,她爬到老槐树上,摘了很多槐花,做了槐花饼,见他过来,便大方的请他吃,热乎乎的,甜滋滋的,那便成了他记忆中最难忘的滋味,后来在驻守嘉兰时,遇到粮草不济,便让人去摘了槐花来吃,却再也没有吃到过她的那种味道。
是何时开始,她再也没有那般笑过了?
如今看着她为他担心,他心底的欢喜是压也压不住,只是笑着看着她满心满眼的担心。
晚膳时候,姚知韫鬼使神差还是将那卷《淮阴侯列传》随手搁在饭碗边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,这七年间,虽没直接的交集,他也是尽心尽力的护着她的,不然以她这庞大的家产,一个孤女,只要有心总能想办法将她拆解入腹,就当是还他人情。
她吃饭时向来没有看书的习惯。若他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了解她,便该留意到——能做的,她也就到这一步了。至于他能不能从那字里行间瞧出些什么来,便看天意了。
霍抉的目光在那书卷上停了停,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。
兔死狗烹……她这是在拐着弯儿地提醒他?
她果然……是担心他的?
“韫儿,”他心头一热,嘴角便漾开去,“你放心。”
姚知韫一愣,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。”他说得轻缓,却字字笃定。
姚知韫脸上有些挂不住——谁要替他担心了?真是自作多情。
她“啪”一声将书合拢,丢到一旁,斜斜睨了他一眼,便低下头去,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,再不肯接他的话茬。
霍抉也不恼,自顾自地说起些边关的趣闻。大漠的风沙,羌人的歌,夜里营火边上兵士们胡编的瞎话……
他到底是中过状元的人,肚子里有墨水,寻常故事经他一说,便活泛起来,似乎有了颜色,引人入胜。
起初姚知韫还绷着,不肯显得太在意,听着听着,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便松了,偶尔还会插一句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就带着那一百二十多人,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,挖陷阱、设了绊马索,然后就等着他们,这一等便是十二天,终于让我等到了那些羌人,他们刚从我们的村子里抢了粮食、女人,羌人不种地,他们只会打猎,东西没了便抢,自己的抢完了,就抢别人的,抢回去的东西,总是不知道珍惜,多年来死在羌人手里的晋人,数不胜数。”
“那十二天里,我们冻死了十二个,有一半留下了病根,一到夜里咳的撕心裂肺,那会我就想,打完这场就回京,”说着,霍抉的目光便落在姚知韫的身上,回来见她,只守着她,哪里都不去了。
“可后来我发现,这仗根本打不完,羌人抢,晋人杀,杀了又来,来了再杀,像野草,烧了一茬,春风一吹又冒出来,不仅有羌人,还有胡人,北境那长长的边境线,仗无休无止。”
霍抉停了下来,他抬起眼,眼眶泛着红,像深井里映出的碎月,一晃,又沉了下去。
“每一仗——”,他喉咙动了动,“都死很多人。”
他人就坐在这里,可魂却好似又回到了战场上,满地的死人,满地的血,满耳的哀嚎,还有那些混着飘过来的腥臭味。
场景流转,好似又回到了上一世,她浑身浴血,一步一步爬着到他的面前,求他救她,而他束手无策,他像又一次陷入了梦魇,直愣愣的。
“霍抉——,”姚知韫一声声地唤着,
过了很久,他的目光从遥远的地方聚焦,最后落在姚知韫的脸上,她的脸近在眼前,面带关切的问他,“你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