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案的鬼吏穿着青黑的袍子,面皮白净,慢条斯理地笑道:“小姑娘,这话可不能乱讲,你爹娘可是咱们铜昙有头有脸,乐善好施的善鬼,你没有证据就瞎说,是诬陷啊。”
她急急道,有,有证据,就在家里。
鬼吏笑了笑,敷衍道:“没批捕的文书咱可不能擅闯民宅,哎呀,兴许是你看错了,你爹娘都是好鬼,不会干坏事的,回家吧回家吧,别胡闹了。”
她不肯走,执拗地站在那儿。
鬼吏逐渐不耐烦,挥了挥手,让两个衙役把她请了出去。
衙主路过,往这儿瞧了一眼,正好和她对上眼神。
……这个衙主鬼,来过自己家,还不止一次,每次都和爹娘无比热络,一直聊到深夜,都在聊工作上的事儿。
几日之后,她还在家里到处找证据,找着找着,忽然发现了一间暗室,暗室一直通往湖的下面。
里面是上百个断了胳膊腿,没了眼睛,剪了舌头的小孩。
小孩一看见她,就冲过来,脸贴在栏杆上,呜呜咽咽地求救,上百个小孩,竟凑不出一只完整的舌头,她听了好久好久,才听明白,他们喊的是什么。
她寻思了半天,觉得这样不行,衙门不管,爹娘不可能停手,这群小鬼也不可能得救,不仅不可能得救,以后还会有更多小鬼受害。
她得送爹娘去投胎。
结果在她动手前一天……
宿偃风领了阎君的命令,趁夜摸到这个院子。
床上那俩夫妇睡得很沉,呼吸匀停,嘴角还带着笑意,兴许在梦里见了金山银山。
宿偃风在床前踟蹰片刻,掏出了自己从食堂顺走的菜刀,他搁夫妇脖子上比划了半天,才一刀砍下。
他第一次杀鬼,不太熟练,脖子都没砍断,床上的鬼一声尖叫,甩开被子猛地坐起。
宿偃风连忙把他摁了下去,拎起菜刀,着急忙慌的补了好几下。
那鬼伸着脖子,喊得嗓子都破了,最后还是一头栽在了床上,满床都是湿乎乎的血迹。
事情办妥了,宿偃风嫌弃的收回手,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,连指甲缝都没放过。
他正擦着,门轴忽然“呀”了一声。
错开的门缝里,嵌着张小脸,白得透青,眼珠子黑沉沉的瞪着,手里还拿着把银匕首。
小姑娘埋怨地看着他,嘴里嘟囔道:“我的爹娘……”
宿偃风以为小姑娘要报杀父杀母之仇,僵在原地,不敢乱动。
他办过不少差事,每一桩差事儿都办的很利索,从没让苦主或家属撞个正着。
小姑娘把银匕砸在地上,极不高兴,“我爹娘,要杀也是我杀,你来抢什么活!”
“……对不起?”
小姑娘看都没看床上那两具上在抽搐的尸身,只是死死瞪着宿偃风,眼圈慢慢红了,气得要命,“我盯了他们半个月!时机都算好了,却被你抢先一步,你谁啊你?”
“我……奉命行事。”他干巴巴地解释道:“他们罪大恶极,阎君亲批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们罪大恶极!”万赋雪大声打断,她抬手指着暗室的方向,“我都答应那帮小鬼,要帮他们报仇了,刚把他们放走,准备来这儿动手,却被你捷足先登。”
宿偃风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匕首,蹲下身,歉疚道:“唉,实在是抱歉,抢了你的仇,可阎君的命令是即刻处决,迟则生变,只怕晚一步就有差错。”
万赋雪别开脸,声音闷闷的,“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
像她这个年纪的小鬼,没了爹娘,是要由亲戚接手的。可她爹娘犯下大罪,亲戚难免心里膈应,就算收养了她,恐怕也不会好好待她。
宿偃风犹疑片刻,又取出帕子,仔仔细细,从指尖到指缝,把血迹和血气擦的一干二净。
擦了好几遍,他才伸手探向万赋雪跟前,“你的亲戚一时半会还找不到,要不先跟我回传檄衙?铜昙府的阍山阎君年纪大了,想收个学生给自己打杂,找了两三年,都没找到合适的,兴许就是为了等你呢。”
“我不要,老头子都脾气怪,邋遢,还酒气熏熏,我最讨厌酒鬼了。”
宿偃风一时语塞,他头一次见小鬼在酆都大骂阎君,可怕的是,这小鬼骂的好像有几分贴切,阍山阎君脾气古怪,好的时候特别好,躁的时候特别躁,一忙起来,头发也懒得梳,平生最爱的就是喝酒,每天下班都要小酌两坛……
可阎君毕竟是阎君,还是自个老师的好友,他违心道:“阍山阎君从不那样,他脾气特别好,一点也不邋遢,还从不喝酒。”
万赋雪狐疑道:“真的?”
宿偃风心虚地点了点头,“那当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