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偃风昨夜熬了个大通宵,为了给老师汇报近期工作,他特地跑了趟二殿,凌晨才匆匆赶回铜昙。这一路颠簸,连觉都是在鳖舆上见缝插针补的,这会儿鬼虽然回来了,脖子却像是生了锈,落枕了。
他坐在案前,手指一直按在颈侧,时不时僵硬地扭动两下。
玄参一踏进螟蛉楼,鼻子里先是钻进一股没散干净的酒味,眉头刚皱起来,一抬头就看见宿偃风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他忽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。
前几天师兄下班后找他帮忙,他当时心里憋着气,想着除了公事一概不理,硬是装哑巴没吭声。现在看师兄这副疲态,莫非那天找自己,是因为老师那边有什么急事要安排?
玄参目光下移,敏锐地捕捉到了宿偃风袖口上一点极淡的痕迹,那是洗过但没完全洗净的血迹。
他心里更慌了,声音都有些发紧,“……是老师那边有事吗?”
宿偃风正跟脖子较劲,也没多想他话里的深意,只当是随口一问。昨晚老师那边确实有些棘手的事,便点了点头,“嗯,有点事。”
这一点头,无疑当头一棒,玄参满脑子只能想到,老师有事急得不行,师兄单打独斗干废了脖子,而自己却在闹别扭袖手旁观,一股子愧疚感直接涌进了眼睛里。
“呜呜呜呜师兄我对不起老师,我错了呜呜呜。”
宿偃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,愣了愣神,还以为玄参是因为太久没给老师写信,心里过意不去才哭的。
他放下手,想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安慰两句,试着转了下头。
“嘶。”
这一转,脖子那根筋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他尽量和蔼慈祥道:“无妨,小事而已,老师不会怪你的。”
玄参见他脖子疼的要命,哪里肯信这是小事,只觉得师兄是在糊弄自己,哭得更凶了,抽抽搭搭道:“师兄你一定在骗我……你看你都这样了……我这周就回去找老师请罪呜呜呜。”
说罢,玄参抹着眼泪,一边哭一边往自己工位走。
等他回到位子上,准备悲愤大干一场时,却霎时僵住了。
桌案上干干净净,那些他积压了好几天的、原本打算今天熬夜处理的公文,此刻已经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,上面还贴心地做了批注。
玄参眨了眨眼,眼角还挂着泪珠,一时有些茫然。
这是……田螺前辈显灵了?
螟蛉楼门侧,有尊石兽,也不知是麒麟还是狻猊,被风雨蚀得只剩个轮廓,看着倒像只趴窝的大癞蛤蟆,传檄衙鬼差都传言,那是他们一位加班加到无物境地的前辈坐化的,石兽前辈不仅保佑传檄衙年年业绩拔尖,还偶尔会大发慈悲,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,把这鬼的工作全部完成。
此时,渡桑就蹲在这石兽前辈旁边,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。
他的腿早麻了,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,但比起腿上的难受,心里的慌才是真的要命。
燕典簿那眼神,凉飕飕的,好似要把他千刀万剐。
地姥姥诶,他做错啥了,螟蛉楼作恶多端都没报应,凭什么他一个尽职尽责的小新鬼要有报应啊!
总之,想起燕翀,他现在还后背发,只好躲在传檄衙角落,抱着自己,兀自惆怅。
这螟蛉楼,他是再也不敢进去了。里头燕典簿凶神恶煞,万主簿神出鬼没,还有那个整天也不说话、脸白得跟纸一样的司丞……这哪儿是什么正经官衙,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。
可他又不敢真离开传檄衙,害怕因此惹恼了恐怖的燕典簿。
待他正琢磨着是再蹲会儿装装样子,还是干脆溜回去找主簿忏悔,求她保自己一命时......忽然感觉头顶上的光暗了暗。
还没等他抬头,后颈的衣领猛地一紧。
一股大力袭来,不容抗拒,直接把他整个鬼提溜了起来,双脚离地,像只绝望的小玩意。
“哎哟!”渡桑吓得一声怪叫,手脚在半空乱蹬。
提他的鬼手一松,他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,这才站稳脚跟。
抬头一看,一张快要猝死的脸映入眼帘,正是传檄衙的另一位主簿,嘉言。
嘉言没好气地看着他,眉头微皱,一脸的嫌弃,“蹲这儿孵蛋呢?瞧你这探头探脑的晦气样,四殿那个衙门派来调查螟蛉楼的?”
嘉言对暗中调查这事,心知肚明。
传檄衙虽然默许了调查,但并不打算好好配合,所以只给了几天时间。
眼下日子到了,这鬼还在门口鬼鬼祟祟,显然是没查出什么名堂,又不甘心走。
渡桑一听这话,头皮都要炸开了,他想辩解两句,可舌头像是打了结,你了半天也没蹦出个囫囵屁来,“下、下官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嘉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“省省你那套编好的说辞,我不爱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