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偃风放下抹布走过来，心道不妙，“怎地，一大早这么不高兴，遇见什么麻烦了得直接说啊，要不然老师又得操心了。”

他俩的老师，也就是二殿那位慈祥和蔼的阎君归釜。

归釜带孩子如带孙儿，成日在学生面前也是一副慈祥老奶奶的模样，和阳间的奶奶别无二致，甚至在絮叨和操心上，过之不及。

她座下学生不多，拢共十余人，大家大都在衙门历练，只有二师姐和三师兄陪在归釜身边打杂。

身边的两个，归釜倒不担心，毕竟阴阳二间，能有谁惹到阎君跟前？

但余下出差的一堆孩子们，归釜一个个都担心的不行，天凉了担心孩子穿得薄，天热了担心孩子会中暑，总之隔三差五就要托梦，隔四差六就去检查衙门伙食。

偏偏玄参这个小弟子和不孝的嘉言一样不孝，成日加班不睡觉，接不到归釜托的梦，老奶奶气得拍碎了两张玉桌案，把摸鱼的二师姐和三师兄吓得抱成一团。

玄参一声不吭，就要委屈但不说。

他暗自立了誓，以老师的名义起誓，他本周一整周，除了公事，绝不多说半句废话，他要有骨气，做个冷淡残忍的鬼差，再要不要抱着干活的兴头被浇成落汤鸡了。

宿偃风当他没醒透，也不追问，只道，“你今晚不要加班了，早点睡吧。”

玄参脖子一梗，只把后脑勺留给他，耳朵像塞了驴毛，听不见。

宿偃风叹了口气，其实是老师托梦托到他这里来了。

玄参调来螟蛉楼之后，像断了线的风筝，不睡觉就算了，连寄来的信也不回。

老师年纪大了，不会用符龟这种新鲜玩意，和弟子们的通讯一直保持在最原始的托梦和寄信里。

可玄参两头堵，堵得老师心慌，生怕小弟子在外头受委屈，因而催着大弟子，让他赶紧通知那个不孝的小玄参，速速滚下班睡觉。

可瞧玄参那副生闷气的样子......八成老师今晚还是托不着梦了。

廊里几声嘈杂，燕翀和霍谅互相骂骂咧咧地进来了。

他俩上班路上碰见了燕翀上辈子的孙女，霍谅非要上去嘴贱几句，逗弄人家小孙女，气得燕翀抄起路旁的石狮子，就往霍谅脑壳上招呼。

小孙女不敢吱声拦奶奶，拄着拐杖慌张地一步一挪，急着往路边躲，奈何小孙女腿脚不好，一下子摔了。

燕翀便把这仇记在了霍谅头上，从大街上一直骂到了现在。

直到一进屋，瞧见这么干净利落的录事房，才终于闭了嘴。

“吼！”霍谅嗓门敞亮，“前辈，咱这儿遭贼搬家了？怎么这么干净。”

燕翀眼尖，瞥见宿偃风手里掂着块抹布，一脸过意不去，“哎，司丞这杂活我们几个来就好了。”

霍谅又想附和又不想干活，心焦地跺脚。

宿偃风摆摆手，笑笑没说话。

玄参缩在墙角，冷眼瞧着，冷哼一声，白了大家一眼。

他也来得早，他也想打扫，没人知道啊！没人在意啊！

霍谅拎起茶壶，极有眼力劲的给前辈倒了杯茶，好奇道：“司丞，前个主簿大人不是领您去瞧大秽像了嘛，那玩意儿到底长啥样啊？”

他来这儿当差好多年了，连大秽像的影儿都没见到。

倒也不是非要见见那玩意儿，只是他琢磨着自己都来铜昙当差了，还是在铜昙离大秽像最近的传檄衙里干活，若是没见过这铜昙特产，未免有点忒亏了。

宿偃风神色一顿，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上来，那天去的时候，他光顾着跟万赋雪琢磨怎么动刀子了，压根没仔细瞧那尊大秽像……

多年前跟着阎君去拆大秽像的时候，倒是仔细瞧过，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，早就忘干净了。

他含糊道：“与一般神像没什么差别，就是大了点而已。”

霍谅深以为然，那是，肯定得大，不然人名字里咋有个大字儿呢。

燕翀还忌讳着主簿说的话，大秽像三个字儿在她心里无异于厉鬼修罗，当然，忌讳归忌讳，该好奇的还是好奇，别跟着霍谅一块闲聊大秽像。

三鬼聊得热络，聊得玄参扭来扭去，如坐针毡。

大秽像他熟啊！在二殿的时候，老师不知道给他讲了多少回，从小他都那这玩意当睡前故事听听。

甚至当年造大秽像的鬼里，就有他老师归釜老奶奶。

老奶奶话多，给他讲了好多好多当年秘而不传的往事。

燕翀霍谅不知道的，他都一清二楚，此刻恨不得跑去一块闲聊。

可话到喉咙眼，他想起自己刚才才发的誓，想起自己拿老师名义发的誓，他说自个这一周，除了公事外，绝不吭声。

喉咙眼里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，整个鬼欲哭无泪。

玄参头一偏，脖子梗的硬邦邦，狠狠哼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