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参轻咳两声,指着地上那截断掉的胳膊,脸上的表情挺复杂,又是得意又是后怕,“这位,我的亲师兄,当年差点就把那位大秽像给做掉啦!”
燕翀和霍谅也不喝了,捧着碗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那盏浮油灯里的火苗子跳了两下,映得那具偶人忽明忽暗。
霍谅费劲地把嘴里那口甜暖的汤咽下去,“照你这么说,阎君老爷子费劲巴拉地把宿前辈这……这身子骨拼凑起来,莫不是想……”
“啪”的一声,玄参猛地一拍大腿。
这一下动静挺大,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,随后才压着嗓子,把剩下那半截话给补齐了,“……是想,再干大秽像一回?”
这话一出口,三鬼全部吭气了,就围着那堆残肢断臂坐着。
窗户漏了个缝,外头的风灌进来,吹得那盏飘在脑袋上的浮油灯晃晃悠悠。
燕翀觉得手里的碗突然就有些沉了,“......这多刺激啊。”
“可不嘛。”
“主簿知不知道阎君大人的主意啊?”
“咱主簿可是阎君的亲学生,她会不知道?”
“那我坚决和阎君主簿站一边,我也要去干那大秽像,给它干没咯。”
“我也!”
“一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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潦水西,寒巷漱月,小院睡瓦,宿偃风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片,在巷子里绕了两圈,才在一扇掉漆的黑木门前停下。
这地方背阴,墙角生满了苔藓,一股子湿乎乎的霉味。
他抬起手,叩响了门环。铜环撞在木板上,声音沉闷,“笃、笃”。
过了好半天,门才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鬼妇的脸探了出来,她头发凌乱,眼泡肿得像两个烂桃子,显然是刚哭过。借着巷口的火光,她看清了门口的男子,和他手中的草纸。
这个样式的纸她很熟悉,是衙门里常用的那种。
她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,门口这鬼,是个鬼差。
而自个今个才给鬼差找过麻烦......
不过她倒没怕,大家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,谁害怕死呢。
她猛地把门拉开,身子都在哆嗦,气得哆嗦,气音大骂道:“又是你们!这回又想来害死谁!我的孩子还是我!”
宿偃风记得,这个鬼妇有点聋哑。人死来到酆都之后,鬼身会留在生前功德最高的时候,偏偏那时候她听不清也说不清,死后就留下了这点可惜。
也因此,八殿的鬼差没办法给她解释清楚情况。
宿偃风刚想在纸上写字解释,可笔还没动,那妇人已经扑了上来。
她手里抓着把破剪刀,刀口生了锈,黑乎乎的,她也是气急了,毫无章法地就把剪刀往这鬼差身上扎。
按理说,这一下宿偃风随便一侧身就能躲开。可他没动,脚底下像是生了根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钝铁扎进皮肉里。
鬼妇愣住了,松开手,踉跄着退了两步,才恍然回神。
宿偃风身子晃了晃,脸色迅速灰败下去,紧接着直挺挺地往后一倒,“咚”的一声摔在石阶上,没了动静。
“死……死了?”鬼妇诧异捂住了嘴,心头的气终于解了点。
她早想过这一天,就可惜今天只来了一个鬼差,她没能多杀几个。
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,地上那具尸身突然抽动两下。
在鬼妇见了鬼一样的目光里,宿偃风踉跄着站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心口,衣襟破了个小洞,里面却没流多少血。
那伤口处的皮肉像是活的面团,正乖乖地生长着,一点一点地把那剪刀扎出来的窟窿给填平了。
他随手掸了掸衣襟上的褶子,站直身子,表情松快,“您能解气就行,这一下挨得值。”
鬼妇僵在那儿,胸口起伏得厉害,却一声也发不出来,只能听见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她在酆都住了少说50来年,这还是头一遭目睹死而复生。
酆都有两种死,一种是寻常死亡,死了直接插队投胎,坊间一般称之为活了,或者返阳。
另一种是极个别情况,比如和大秽像相关的死,那是真彻彻底底死了,再也不存酆都,不入轮回。
可无论是哪一种死,死者都不会原地活蹦乱跳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