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岩不敢多问,老老实实跟在万赋雪身后,心头那点因中举而生的飘飘然,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。
脚下的路也越来越远,两鬼出了螟蛉楼,一路往西走,步入河道下面,那是一条古怪的窄道,两侧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珠,地上生着蠹绿的苔藓,在浮油灯妖蓝的光线下泛着腻人的光。
万赋雪还好心提醒他小心路滑,没走一会,眼前骤然开阔,就到了铜昙府大秽像的所在了。
那是窄道尽头,一座仿佛被巨斧劈凿出的、足足高万丈的岩窟,庞大到令人窒息。岩壁上雕着一座巨大无比、威严可怖的神像,面容模糊在更深沉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片压倒性的非人轮廓。
窟影吞光,暗无天日,但偏偏脚下微弱的花光,让阿岩就是把大秽像那令人不安的庞大身形看得一清二楚,明明白白。
虽然他一直没想明白,那条河下面,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空间,但那座沉默的、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巨大神像,早已扼住了他全部的呼吸,让他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。
大秽像下大片的龙胆花轻轻摇曳。
万赋雪一边走一边问,语气平常得像在拉家常,“你知道咱们八殿最大的差事是什么吗?”
“小的不知。”
“是守着大秽像。”万赋雪指了指远处那片高耸的神像,“所有鬼差上任前,都得去大秽像跟前拜一拜,去去身上的晦气。”
阿岩连声应着,心头一阵激荡。
大秽像是地府的神物,平常鬼民根本靠近不了,如今自己居然能去拜见,这可是天大的喜事。
阿岩忙不迭地靠近,一直走到大秽像身前,才霎时发现自己的衣襟都被热汗蒸湿。
“真……真够唬人的。”他喃喃道。
万赋雪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了刀柄上。
“是啊。”
银光一闪。
阿岩忽然后心一凉,紧接着剧痛炸开。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见一截银亮的刀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,一痕秋水洗过的刀刃,杀白、如霜,上面还挂着殷赤的血。
万赋雪猛地抽回刀。
阿岩踉跄两步,扑通一声栽倒在地。他捂着胸口,身体剧烈地抽搐,喉咙里净是“嗬嗬”的漏气声,他眼前滚烫,烫得他什么也看不清。
就连近在咫尺的万赋雪都变得模糊恐怖,这个刚才还对他客客气气的主簿,此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像在看一个物件。
他的血汩汩流出,但血并没在地上积起来,而是飞快地渗了下去。
同时,那些蔫头耷脑的龙胆花,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鱼,喜出望外地品鉴了起来,喝了一小会儿,他们又垂了下去。
这个鬼的味道不好喝,一股子热腥浓咸,有点恶心。
但万赋雪只肯给他们吃这样的鬼了。
万赋雪皱了皱眉,似乎嫌血流得不够快,几株龙胆花也不满地晃了起来,一阵沙沙。
她上前一步,手中匕首再次捅入。
噗、噗。
又是两下,狠狠扎在阿岩的大腿和肩膀上,血流得更凶了。
阿岩疼得浑身打颤,涕泗横流,他抖着手,想抓住万赋雪的衣角,却只捞到一把黏腻的土。
“为……为啥……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主簿大人……为什么……我明明……考上了……”
万赋雪平静看着他,“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考上?凭你心黑手脏,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小聪明?”
她冷笑一声,“大秽像可以帮酆都解决麻烦,比如这次的正礼,鬼差没办法把邪术彻底清除,但只要把正礼的事情告知大秽像,祂老人家就会大发慈悲地把整个酆都所有相关鬼民彻彻底底、干干净净地扔到衙门里,可求大秽像帮忙是有代价的,代价就是生祭一个清楚正礼经过的鬼民,比如你。”
阿岩骤然呕出一大口血。
生祭。
他头一次知道科举的代价。
“只有把清楚事情经过的鬼民喂给大秽像吃了,祂老人家才能把坏事捋清楚唉。”
阿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呕出几口血沫。身体里的力气在飞快流失,那种生息被一点点扯碎抽离的难受让他恨不得立刻死透。
可他闭眼前,忽地想起,他好像还有一个妹妹。
“我……我妹妹……”阿岩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哀求地看着万赋雪,“她……还在家……等我吃饭……”
万赋雪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些,“你妹妹生前没作恶,死后也是被你拖累。你死了,这份债也就断了,我会差小鬼去看看她,给她安排个正经活路。”
听了这话,阿岩嘴里那口吊着的气,彻底软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