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哟,都在呢?”
阎君他紧跟着迈进门,还有点喘。一抬头看见这场面,老头子胡子也抖了抖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
万赋雪僵硬地转过脖子,指着那个正在拍打身上灰尘的宿偃风,声音有点发飘,“老师,您是不是得解释一下,这……是个什么东西?”
阎君眼珠子一转,大步走过去,像个热情过头的货郎似的拍了拍宿偃风的肩膀,“哎,刚不是给你说了嘛,我新琢磨出来的,死而复生,偶人啊!怎么样,一模一样吧?跟你宿师兄当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”
宿偃风配合地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,尽管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一模一样?”万赋雪皱眉。
“对喽!”阎君来了精神,“这是为了解决咱地府鬼手不够,搞的新玩意!等你哪天……咳,等你彻底想歇了,我也照你的样子和脑子做一个,保准让你往后几千年都在我这儿发光发热,永不掉链子。”
万赋雪嘴角抽了抽,“多谢,不必。您这属于冒犯死者。”
“哎,在地府,死了不就等于又活了嘛,哪来那么多讲究。”阎君乐呵呵地摆手,“这东西好,不用休息,不领俸禄,任劳任怨。而且质量过硬,效率超高。”
万赋雪不说话了。
刚才在会上,她还语气决绝地说着“老主簿已死”、“提他作甚”,满是厌烦。可现在,这张脸活生生地杵在眼前,哪怕明知是假的,是木头疙瘩,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却莫名熄了一半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喉咙。
阎君观察着她的神色,趁热打铁,“你看,我这偶人头回做出来,还有待改进,你再留一个月,帮我瞧瞧它够不够用,顺便也带带玄参,一个月后,你要还是铁了心要走,我绝不再拦。”
万赋雪看着那张熟悉到刺眼的脸。那人……那东西就安静地站在那儿,温温吞吞的,不像个死物,倒像个等着听吩咐、或许还会挨骂的活鬼。
她鬼使神差地,点了点头。
就在阎君欣慰之际,门口“砰”地撞进一个鬼来。
“有、有急事!出事了!”
那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没说完,人已经冲到屋子中间。原本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小鬼们,蓦然齐刷刷抬起头,满脸茫然。
谁也不认识这是谁,更不知道哪来的急事,这鬼是真不懂规矩啊,下班之后就不能搞急事了,大家都想清闲一会儿呢。
万赋雪虽然答应了,但她并没有给阎君丝毫好脸色,她没回头,视线死死钉在阎君脸上,好像一挪开就输了阵仗。阎君也没动,只有眼珠子往门口斜了斜。
倒是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偶人,很自然地转过身,温声问了句,“怎么了?别急,慢慢说。”
冲进来的是玄参。
他一身灰扑扑的,手里紧攥着个卷了边的烂本子,听见有鬼问,也顾不上看是谁,哗啦哗啦翻着本子,急吼吼地问,“你们知道正礼吗?”
万赋雪听见这词,眉头拧了一下,终于转过头,摇了摇。
玄参咽了口唾沫,紧张得手都在抖:“正、正礼,就是……鬼民生、生了孩子以后……”
他越急越说不利索,舌头像打了结,后半句卡在喉咙里。
万赋雪心里正烦着,听他这磨叽更来气,“挺好,我头回见说话这么顺溜的,一会儿散了值别走,你这舌头够韧,正好借我上个吊。”
玄参一愣,脸唰地涨红了,僵在那儿,嘴张着,彻底没了声,还以为万赋雪是真恼了,也是真嫌他。
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。宿偃风站在他旁边,淡然道:“别怕,主簿是看你太紧张,说笑呢,让你缓缓。”
玄参将信将疑地看向万赋雪。
万赋雪抱着手臂,居然没反驳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“嗯”。
玄参这才松了口气,虽然还是半信半疑,但舌头总算找回来了,“就、就是生了孩子,觉着孩子命格很好或者很不好,就再、再给塞回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霍谅打了个寒颤,刚才为着万赋雪退不退休绷紧的神经还没松,又被这恶心事激起一身鸡皮疙瘩,他瞅了瞅僵持的局面,小声嘀咕,“这种邪乎事……该归巡捕房管吧?咱螟蛉楼是管科举铨选的,没抓鬼的权,名不正言不顺啊……”
玄参急了,把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,拼命摆手,“不、不是个案!好多鬼都在干!有点成风气了!”
霍谅缩缩脖子,“这都犯法了吧?犯法的事得巡捕房先过手判定。咱要是听风就是雨,把无辜鬼民架上来,这罪过可就大了,回头阎君怪罪……”
“铜昙,就在咱们铜昙府,至少上百号鬼民。”玄参这句说得飞快,居然没磕巴。
众鬼闻言,心里都是一慌。
这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离这么近的地方,上百个鬼民在干这种往肚子里塞活鬼的勾当,他们居然一点没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