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怀德咬住舌尖，尖锐的刺痛自口齿间传来，将他脑海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。

他回看过去，目光没有半丝偏移。

“随随便便拿出一本破册子，能说明什么。”

“大胆!”

一声冷喝当空劈下。

姜柏舟掀起眼皮，昳丽而锋利的眉眼间带着锋芒毕露的狠厉，她短促地笑了一下，语气散漫，却无人敢轻视于她。

“宋公子，饭能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。小心，祸从口出。”

姜柏舟眼尾上挑，一抹讥笑自眸中一闪而过。

“别哪天无端丧了命，自己到死都不知道缘由。”

“多谢殿下提醒，只是，小民觉得，刚才的话没有半点不妥，”宋怀德直视着姜柏舟的眼睛，硬声说道，“不知郡主殿下口中的‘大胆’从何而来？”

姜柏舟很轻地笑了一下，似乎谋划已久，就等着宋怀德这一句。

“自然是……”姜柏舟微微抬眼，目光落在徐禾高高举起的图册身上，眸光流转，她咬着字说，每个字都带着晦涩的诡谲，“蔑视皇威了。”

“大胆宋怀德，你知不知道，这本《农器图》已经被呈到了陛下面前，陛下金口玉言，说此图册功在千秋，乃是利国利民的国之重器。”

叶逐风自人群中走了出来，她与姜柏舟并肩而立，指着宋怀德的鼻子，厉声呵斥。

“同时，也是陛下说的，要让此器为天下所用，巡抚夫人不过是听从陛下的命令罢了，怎么到你口中，就成了农禾坊与巡抚之间，私相授受了。”

宋怀德瞳孔骤缩，他看着那图册上的鲜红印记，看着上面一道又一道潦草粗粝的线条，瞬间便明白过来，这是她们早就准备好了的，就等着他一脚踏进来。

只是还没等宋怀德开口，姜柏舟又接着叶逐风的话头继续说道。

褪去了声音中的散漫与随意，留下的是浸润在权势富贵中，养出的威压与气势。

声音之沉，如巨石轰然砸下，死死压在宋怀德的肩头。

“你拿着一个无头无尾、不知所云的假账，还有一块从火场里捡出来的废料，甚至都不是我们做的东西，就敢随意指责诬陷，岂不是视本朝法度公理于无物……”

姜柏舟语音拖长，似笑非笑的目光划过宋怀德苍白的面孔，沉声说道。

“宋公子，我说你胆大妄为，难道有说错吗？”

张志生半张着嘴，目光掠过“功在农桑”的匾额、掠过使者看热闹的面孔、掠过徐禾锋芒毕露的背影、掠过姜柏舟意味深长的眼睛，最后停在了宋怀德攥紧的指节。

他想，完了，彻底完了。

围观的百姓也随着姜柏舟话音落下开始窃窃私语，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。

而事件的主人公宋怀德，他站在公堂中央，面色苍白如纸，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，顺着紧皱的眉眼与绷紧的唇线，逐渐没入到雪白的衣襟中，留下一片洇湿的痕迹。

他的目光从姜柏舟含着恶劣笑意的眼睛移到那本可恶的图册中，又再次移到徐禾鄙夷的面容上。

这是一盘死局，根本盘不活。

谁能想到姜柏舟竟然还藏着这一手，官商勾结是死罪，但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那就是奉旨行事。

真正让宋怀德在意的是，这件事竟然被捂的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，从中便可以窥探到大皇女的掌控力有多强。

没关系，大不了就把事情全都推到赵正的头上……

宋怀德的眼中划过一抹厉色，按照他先前的部署，只要赵正闭上嘴，那么那些藏在阴影中的秘密，便永远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。

似是看出了宋怀德心中所想，姜柏舟微眯起眼睛，目光轻飘飘一扫，光流淌在她的眉眼间，衬得愈发瑰丽卓绝。

“宋公子，怎么这时候突然不说话了。”姜柏舟唇角肆意上扬，话音里含着将要溺死人的愉悦，“别怕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可别到时候你倒打一耙，说我以权压人、只手遮天。”

“我看啊，他是机关算尽，没话可说了。”徐禾轻哼一声，将《农器图》小心翼翼地收回到怀中，冷眼瞧着宋怀德阴阳怪气地说道。

感受着百姓们诧异怨恨的目光，听着农禾坊众人明里暗里地唾骂，一直沉默无声的赵正终于忍不住了，他轻轻扯了扯宋怀德的衣袖，在那道不耐烦的视线落下前，露出了一个讨好兢惧的苦笑。

“先生，咱们该怎么办。”赵正颤声说道

“闭嘴。”

宋怀德斜了他一眼，咬着牙，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，他厌烦的甩开那双肥腻的手，恨声道。

“等着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