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半响,皇帝才轻轻叹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似真似假感慨:“静姝当年,确实是有此志向,可惜啊,命运弄人......”他的目光落在姜柏舟的眉眼上,依稀间,似乎可以看出当年静姝长公主的风采,“你有此孝心,朕心甚慰,只是......”皇帝话锋一转,“你自幼体弱多病,独自离京,长途跋涉,朕如何放心啊。你那远在边疆的父亲,还有你在天上的母亲,恐怕也要责怪朕这个舅舅没有照顾好你啊。”
姜柏舟心中嗤笑一声,心中虽然骂其惺惺作态,但面色丝毫不显,反而露出一幅被感动的模样,眼含崇敬诚恳的说道:“陛下对臣女的关爱,臣女感激涕零。但是如果仅仅因为身体病弱,就这么放弃,对臣女来说,才是真正的不孝。而且臣女也会带足侍卫,走访名师大儒的同时谨记陛下教诲。所以,还请陛下成全臣女一片心意。”
皇帝沉吟着,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徒然加快。他细细端详着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外甥女,记忆中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,如今竟已长大成人,时光催人啊。只不过这孩子明明和少年时的静姝性子半点也不相似,但此刻,这份执着,竟是透出些静姝骨子里那份不输男儿的倔强。
答应下来也没什么,这份提议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。只不过,静姝......皇帝眸色深了些,他这个天资绝伦却英年早逝的皇妹,是否是给自己这个外甥女留下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?还有她背后手握重兵的永宁侯府,是否真的像它表现的那样平静无波?柏舟此次离京,真的只是为了修一部无关痛痒的风物志?
疑心就好似那在暗处悄然滋长的藤蔓般,蜿蜒攀爬上这位天下至尊的心上。
而这些心理活动姜柏舟不得而知,她只是将目光移向了窗外。落叶打着旋儿在空中摇摆不定,原来起风了......
“罢了,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“既然你心意已决,朕如果再多加阻拦,到显得朕有些不近人情了。你既有此心,朕便准你所请。这枚令牌你拿着,一切关隘皆可畅通无阻。”
皇帝起身走到姜柏舟的身边,将这枚令牌搁在了她的手中。
指尖触及令牌冰凉的质地,姜柏舟心中的一块巨石随之落地,随之又被更加沉重的谋划取代。姜柏舟欲要躬身行礼,皇帝却阻止了她的动作,只是让她自行离去。
姜柏舟就这样始终保持着恭顺的态度,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,离开这座庞大的皇宫,背后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就此消散。炙热的骄阳在云层中翻滚,屋檐下的风铃随风而响。姜柏舟攥紧手中沉甸甸的令牌,最后看来一眼那紧闭森严的宫门,万千思绪凝聚成了她眼中的决绝,然后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片权力的中心。
棋盘已经摆开,棋子,也已就位,好戏,才刚刚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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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内,皇帝负手立于窗前,目睹着姜柏舟离去的身影,那挺拔的脊梁逐渐与记忆中的某个决绝的身影逐渐重合。皇帝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,露出了本来那副凉薄的神情。
“继承母志......”皇帝低声呢喃,指尖划过桌案上的纸页,语气中充斥着难懂的晦涩,“静姝,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啊。”
他沉默片刻,扬声道:“来人,传霍酌川。”
“是。”
约莫一炷香后,霍酌川身穿一身绯色官袍,身形挺拔步履从容的踏入御书房。他眉目沉稳庄重,带着几分儒雅的气度。
“臣,霍酌川,叩见陛下。”
“爱卿不必多礼,平身。”皇帝抬了抬手,目光落在霍酌川的身上,带着审视和欣赏,“如今,朕有个极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。永宁侯府的嘉懿郡主请求出京编纂《风物志》,朕已经准了她所请。只不过,朕实在是放心不下......”皇帝话锋一转,带着不容质疑的味道,“所以,朕需要你跟着她,协助她,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她。还有,帮着朕看看她到底要去哪,要见什么人。静姝留给她的,绝对不止几本笔记,朕要知道,她到底想要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霍酌川应道,没有多余的言语,他明白这位皇帝,需要的从来自是服从而不是疑问。
“记住,”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你的任务,是‘看’和‘护’。非到万不得已的境地,不要干预她的行动,朕也想看看,朕的嘉懿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霍酌川躬身行礼。
“去吧,一切谨慎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没再多言。
霍酌川利落地转身离开。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春日阳光正好,落在他绯红的官袍上,却没不进去半分的暖意。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惊鸿一瞥,那也是一个明媚的春日,灼灼盛开的桃树下,是一个即使虚弱喘息也不肯弯下脊梁的坚毅的魂灵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