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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8章 第 24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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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色天际像一望无际的海,沉云翻涌着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到战机的影子。

今晚的难民营格外安静。

不知是连着几天都被告知不用上工,引发了居民的恐慌,还是离去许久的“联合国大官”去而复返,又带着士兵在营地四处游荡令他们不安,总之这个凌晨所有人都闭门不出,但所有床铺都空空荡荡。

有事要发生了,他们知道。

事实上他们一直都知道,比那个联合国来的观察员早,甚至比那个咋咋呼呼的女记者更早。

或者说,他们吃着用着原本这辈子都不可能够得到的东西,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。

今晚的难民营格外安静,黑夜像一团不可名状的粘稠怪物,即将向这些僭越之人讨要应有的代价。

异常沉寂的夜色里,齐寻和海伦娜轻手轻脚从板房狭窄的窗户里翻出来,直奔角落的那个军用信号模拟器而去。

很奇怪,这么重要的行动,无论是跟着他们来的士兵,还是难民营原本的守卫,似乎都不知道行动的真实目的,他们只当这是他们头儿的贵客,带着他们在营地转了几圈,回答了很多海伦娜莫名其妙的问题,就把他们安顿在某间板房里休息,尽忠职守地守在门口提供保护。

看来亚辛早就明白被抛弃的人不会有什么操守,不想节外生枝,就要让所有人无知地去死。

齐寻和海伦娜当然也不会乱说话,毕竟他们还有人质在亚辛手里。

“我该谢谢这些天的破饮食让我瘦了不少吗,”海伦娜费劲地从窗户里爬出来:“要是以前,我恐怕得死在这板房里了。”

齐寻在下面伸手接她,小声提醒:“现在咱也一样活不成。”

海伦娜苦笑了下:“……你可真烦人。”

人这东西真是神奇,海伦娜一个来混资历的文字官员,昨天傍晚知道了自己会死在这里,从震惊,否认,焦虑,麻木,到现在基本接受现实,只花了不到六个小时。

“我的孩子会为我骄傲的,”她带着鼻音颤悠悠地说:“一个在战地以身殉职的母亲,总比一个在家邋里邋遢混吃等死的母亲要值得尊敬,对吧?”

齐寻想说不会的,无论你是什么身份,他们的后半生都会无穷无尽地思念你,但又觉得这话太残忍,最后他喉结滚了滚,只问:“东西都弄好了吗?”

所谓“东西”,其实就是遗书。

“嗯,”海伦娜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:“弄不弄也没什么区别吧。”

齐寻在黑暗中默了一阵子,说:“还是有的。”

两人摸黑靠近了天线所在的角落,发现原本盖住它的防雨布已经消失,近两米高的钢铁机柜上,那巨大的金属圆柱像擎天柱一样直冲云霄,仰头目之所及,根本看不见它的尽头。

相比之下,站在它底下来回游走的一队卫兵渺小得像徘徊的蚂蚁。

“蚍蜉撼树”这个词,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展示在他们眼前。

海伦娜看了一阵,忽然问:“你身上有手雷吗?”

“……中立人员不能持械,你想干什么?”

海伦娜面无表情:“弄死他们。”

齐寻:“……”

论人的道德水准沦丧得有多快。

“想个办法把他们引开,”齐寻说:“得靠近那个大家伙。”

“可以,”海伦娜点头:“我吸引他们的注意,你绕到后面想办法。”

齐寻在夜色里看着她胖乎乎的侧脸,半晌才低声道:“海伦娜,我很高兴能跟你共事。”

海伦娜没看他,笑了声,揶揄他:“‘任何行动,都只能有一个领队’。”

她仰头盯着那根天线:“我也很高兴认识你,齐队长。”

齐寻在暗处看着她信步从容走到卫兵面前,抱着手臂说了几句话,几个卫兵的身体姿态从戒备,到如常,最后变成了跟兄弟喝酒唠嗑一样的放松,其中一个小孩甚至激动给她表演了个拆枪,还低下脑袋给她摸头。

不得不说海伦娜在当妈这方面的天赋真是一骑绝尘。

不知她找了个什么借口,将近十个卫兵慢慢聚集到她身边,开始打着小手电在地上四处逡巡,看着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
无人注意的空档,齐寻压低了帽檐,顺着身后的板房迅速向模拟天线的后方靠近。

塞隆卖货是不配技术人员的,兵荒马乱还想要售后简直是做梦。要是用坏了或者干脆不会用,那是另外的价钱。

这霸王条款,倒出其不意地给了齐寻一个可乘之机。

这么重要的东西,正经军方都有专业人员巡查维护,可这里是难民营——一个士兵平均年龄不到27岁,平均学历不到初中的地方。

这种人的好处是听话,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坏处是除了听话,他们不会再多动一分一毫的脑子。

所以让他们守着天线,他们就真的只守着天线,什么散热系统什么配电箱,统统不知道。

只要破坏掉这些容易被忽视的设备,闻闻就赢了。

可散热系统崩溃后需要三十秒才会断电,到时候政府军早就收到坐标了;总配电箱倒是可以,但它被里三层外三层裹着,根本摸不到。

那就只有那个两米高的机柜背后的开关刀闸了。

可所有东西都已被搜走,除了这身衣服外,别说趁手的工具,齐寻身上现在连一片多余的布都没有。

他在黑暗中静立了几秒,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胸口,把衣服里面那个小小的金属牌握在了手里。

那是微光的铭牌,上面的紧急联系人还是黎叙闻。

之前为了让他同意加她的名字,两个人斗智斗勇了好一阵子,她闹别扭咬他的那一口,留下的疤现在还趴在他的肩头。

现在只有它了。

齐寻用力将它扯下来捏在手心,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,放轻脚步潜行到了那金属机柜的背后。

金属机柜只有双开门冰箱那么宽,海伦娜和那群跟她闲聊的士兵,就在机柜对面。

他该感谢凌晨时分忽然藏到云后的月亮。

“亚辛先生对我们很好,”他听见那个给海伦娜摸头的小孩说:“他说战争结束后请我去国外旅游!”

“这你也信?”另一个年轻士兵故意逗他:“人家是大人物,到处去演讲呢,谁带你这个拖油瓶?”

齐寻把脊背整个贴在微微发热的金属机柜上,胸口在急促地起伏。

“你骗人!”小士兵急头白脸辩解起来:“他上次都叫我名字了!他叫我——”

齐寻忽然暴起,将手里的金属铭牌顺着刀闸绝缘壳的缝隙死死卡了进去,用力一别!

铭牌强行搭通了内部的高压火线与零线。

嘭——

金属机柜爆发出一段刺眼的蓝白色电弧,绝缘壳炸碎,自锁卡扣熔毁,厚重的紫铜刀闸在弹簧的作用下铿地一声,被极其暴力地弹开了。

高频电流的啸叫像鬼爪一样挠着每个人的耳朵,触头损坏,刀闸铿地一声崩开,巨型电缆发出的电流轰鸣声挣扎了半秒,便不甘地停歇了。

齐寻被电弧爆发出的冲击波骤然弹出,飞出了将近三米远。

而那块写着黎叙闻名字的铭牌在两秒之内就被烧红、扭曲,化成了一滩水。

齐寻趴在地上,胸口像被砸扁了一样疼,电弧热浪烫伤了他的手掌和小臂,触电后的麻木感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心脏。

在轰隆作响的耳鸣和半黑的视野里,他看见开关刀闸糊黑一片,两个触点被烧得面目全非。

尽管面目已经不听使唤,可齐寻还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。

这就好,不但这里的人活了下来,闻闻的心结也终于解开了。

她再也不必想那四百人的命是不是应该她替父亲背,也不必怀疑自己永远都比不上她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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