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研究好了吧?”他站起身来,不敢听似地:“你去休息,我收拾一下。”
黎叙闻伸手拽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是,我是想说……”她声音里有难得的犹豫:“我是想说,要不要试试录音呢?”
齐寻转身看她。
她坐在地上,昂着下巴,给他比划:“要是你把我睡觉时的呼吸声录下来,我不在家的时候带在身边,会不会好一些?”
入睡后的声音……太过隐私,就像他爸爸的牛角梳,黎叙闻的浴巾,都带有一种亲近暧昧的意味。
虽然她本人都觉得没什么,但这样摊开了说出来,齐寻心口却烧起一阵微妙的星火。
“就今晚吧,”黎叙闻一锤定音:“就辛苦你晚点睡了!”
但最后睡不着的是黎叙闻。
她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:“开始录没有?”
齐寻坐在她身边整理素材库:“你不是还没睡着么。”
黎叙闻哦一声,继续努力睡,却压不住心里难以言喻的紧张。
她睡着之后呼吸声够平稳吗?好听吗?能不能显示出她甜美安静的形象?
今天挺累的,不会磨牙吧?要是说梦话怎么办?
要不要像网上教的那样,假装发出小动物似的可爱声音,对冲一下她铁血记者的气质,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?
越想越睡不着了。
“齐寻,”她依旧闭着眼睛: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然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……你五岁?”
黎叙闻睁开眼瞪他:“我辛辛苦苦睡觉,是为了谁?”
齐寻嘴角抽搐:“没有我你就不睡了是吧。”
表面上斗着嘴,实际还是老老实实问:“想听什么?”
“你会讲什么?”
“龟兔赛跑和丑小鸭。”
“……不然你讲讲你第一次救援的事。”
齐寻合上电脑,表情匪夷所思:“你确定这是睡前故事?听完你就睡不着了。”
那年淫雨绵绵下了一周多,农田村落被淹得七零八落,微光救援的五十名救援人员由纪士诚带队,奔赴灾区。
那个被纪队长带在身边,顶着一张紧绷面孔的少年,就是齐寻。
他始终沉默地坐在队长边上,很少跟别人对视,但到底是少年人,无人注意的时候,他也会好奇地打量冲锋舟,充气艇,还有人人身上都绑着的小臂粗的救援绳。
有人注意到他,笑着跟纪士诚打趣:“纪队,你儿子啊?”
纪队长好脾气地打哈哈:“我要能生出这么帅的儿子,那倒好了。”
齐寻抿着唇角把脸撇向一边,旁人看不见的耳后一片通红。
那次的洪水格外凶猛,洪峰从远处迫不及待地赶来,纪士诚看着山丘一样的水从远处拍来,在岸上嘶吼:“撤!撤退!快!”
队员身子远远探出冲锋舟边缘去拉一个小孩——孩子七八岁,在房顶上哭得满脸是泪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浪头打来,把冲锋舟上的救援队都拍懵了,两秒钟后定神再看,房顶上哪还有孩子的影子!
纪士诚拉紧了不住飘摇的安全绳,在泼天大雨中喊:“抓紧!不要下船,不要——”
他身边蓦地一空,回头一看,身边的齐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!
而此时的齐寻在没顶的洪水里,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咬牙睁着眼,身体丝毫不受控制,被洪荒之力裹挟着,飞速向下游流去,一把将孩子捞了过来。
水流卷着烂枝和断木,汹涌地冲他们拍过来,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,只堪堪将孩子护在怀里,千钧一发之际背向断木蜷起身,一瞬间的冲击让他猝不及防呛了水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黎叙闻听得眉头紧皱:“然后呢?救下来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饶是齐寻那样拼命,那个孩子还是没有活下来。
等他清醒已经是几天之后,当时那块漂浮的门板被一颗倒伏的大树挡住,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。
齐寻在ICU里醒来,肺部感染让他呼吸都困难,他戴着氧气面罩,用气声问纪士诚:“孩子,活了吗?”
纪士诚忍了又忍,才绷着声音说:“没有。”
心率监护仪忽地发出刺耳的鸣叫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着,脖颈处青筋暴起,肺像被烙铁撑开一样生疼,手指明明脱力,还死死地攥着床单。
值班护士语气不善:“家属,家属出来,病人要休息。”
纪士诚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说:“齐寻,记住了,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,做事之前,一定要想清楚。”
后来,齐寻多方打听,也没有打听到那孩子叫什么名字,父母是谁。
于是每年的那一天,无论是出救援任务,还是做防汛培训,齐寻总会抽空,在十字路口摆几样零食,烧几张纸钱。
而距离他明白纪士诚的那句“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”,还要等上许多年。
“所以你现在理解了吗?”黎叙闻侧身面对他,问。
齐寻垂着眼睛,看她被身后灯光勾勒出的绒边:“理解了。”
他的理解,却与纪士诚的教导大相径庭。
黎叙闻拍拍他的小臂,声音开始黏糊:“齐寻,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。”
她慢慢闭上眼睛:“所以,你要平安。”
均匀绵长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,她瓷白的手指还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齐寻打开笔电,循着波形,把她最后那句话从长长的音频中剪出来,放进了专门建的音效库。
“如果你看到的,都不是真的呢,”他用指尖轻轻挑开她唇角发丝: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