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着眼睛发呆的这半分钟里,世界好像格外安静。
直到副驾的门一开一合,街声跟着那个人身上冷冽的水香一起拍向他,齐寻才抬起眼,打火,给油,打方向,一气呵成,驶离了这寂静得有些窒闷的角落。
一眼都没回头看她。
黎叙闻顾自打的招呼就这么茫茫然地落了地。
她觉得奇怪,转头看到他眉心浮着疙瘩,便问:“有心事?”
齐寻拧着的眉头蓦地舒展,强迫似地缓了缓面色:“没有,没睡好。”
黎叙闻凝视他两秒,哦了声,不说话了。
他没睡好的样子她见过。
领证前一天,他到家已是后半夜,早上买了戒指,又收拾停当在她家楼下等,即便这样,他也只是眉间缀了点淡淡的倦意。
远不是这种灵魂出窍的模样。
她想追问,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不是她该问的事,便只能抿了抿嘴,一同沉默下来。
说来也怪,那天领证路上她对人家贴脸开大,上来就问是不是一见钟情,现在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,一句藏着关切的调侃,她却说不出口了。
一路将京屿的高楼大厦和光污染一起远远抛在身后,城郊比市区凉快得多。
高速路两边密林繁盛,带着水润气息的空气从车窗外漫卷而来,稍稍吹散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各怀心思
齐寻视线在后视镜上掠过,微妙地咽了咽:“你常看话剧么?”
黎叙闻怔了片刻,本能地言不由衷:“……哦,是啊。”
总不能说她是去看心理医生的吧?
她心虚地撇开眼睛,假意去看身侧与她擦肩而过的街景。
……说点什么啊,太尴尬了……
啊对,正事,还有正事。
她抿了抿唇,伸手翻下遮阳板,对着镜子检查了下妆容:“要对一下词吗?”
“什么词?”
黎叙闻补了一遍口红:“比如我们是怎么认识的,为什么闪婚,见过父母没有,这些细节。”
她啪一声扣上遮阳板:“细节决定成败。”
齐寻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车前:“不用,记得我们的共识就行。”
声音是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。
黎叙闻一下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共识?”
“结婚是假的。”
他终于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她,嗓音在发紧:“不用说多余的话,不用做多余的事,维持好表面的关系就行。”
黎叙闻盯着他沉黑的眼,实在没法分出视线,去发现他藏在方向盘后的,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。
他在用力地藏。
藏起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莫名嫉妒——嫉妒她跟别人在一起时真实而幸福,转头跟他就要处处设计。
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刺,黎叙闻莫名地皱眉看了他一阵:“齐寻,你是觉得我越界了,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……是我越界了。”
黎叙闻额角一跳。
他这样后撤,她一点都不惊讶,毕竟这些天,她已经翻来覆去后悔过太多次。
明明暗访已经接近尾声,到时候少不了一拍两散,那天她为什么偏就忍不住,非要说出那么没分寸的话?
说到底,是她太高估自己的定力。
她双臂抱在胸前,下巴轻点:“行,我懂了。”
车在一片刻意的静默里驶上市区环线,身侧的围栏在车窗玻璃上投下跳跃的影子,映在她眼前,像往前飞奔的琴键。
沉默粘稠而胶着,他们两只误入其中的飞蛾,安静地被它捕获
可谁都没有往回撤。
等到天边徘徊的云影镀上粉色的边,才有人终于挣破了这层琥珀。
齐寻不甘似地舔了下嘴唇:“……你要是不想去,现在还来得及调头。”
回应来得晚了两秒,他的心也跟着提了两秒。
黎叙闻唇角抿得平直,比平时还掷地有声,也不知在说给谁听:“我现在是微光的志愿者,今天要见的人不止是你的朋友,也是我将来要共事的伙伴。”
“不管到时候你怎么介绍我,我今天都去定了。”
说完她轻哼了下,转脸去看远处天空铺展开的橘色夕阳,看也不看他了。
齐寻平淡地哦了一声,开了音乐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车。
直到歌单播到第二首,他才很浅很浅地扬了扬唇角。
微光救援队在京屿有上千名队员,齐寻作为副队长,相熟的成员也不过二十几个。
但这二十几人,每个都在救援中跟着齐寻几次出生入死,都跟他有不菲的交情。
……都知道他有个找了十年的白月光。
为了让大家尽情闹,齐寻特地包了两套山景小院,正好避开京屿的桑拿天,来郊区山间偷一抹凉。
黎叙闻和齐寻驱车赶到时,天已经微微擦黑。
远处群山苍翠地绵延勾连,两间小院被抱在山间,热闹的喧哗和亮起的暖灯,点染了温暖的一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