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了十年前,她在废墟外让他心碎的哭声。
逃生的动作不受控地凝滞了一瞬。
这时候,脚下的楼板蓦地发出了沉哑的咯吱声。
碎裂楼板本就脆弱,刚刚小熊和孩子的体重又给这歪扭的支点雪上加霜。
齐寻猛地回神,不再犹豫,拉好身上的安全绳,深呼吸一次,双手撑地向下一跃,握住绳索,几乎从高空一滑而下。
与此同时,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钝响,一点一点,从固定的石块中慢慢地、慢慢地脱出。
粗粝绳索在他掌心留下火辣的痛感,到最后,绳子表面甚至留下了一道暗红的血迹。
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,支点钢筋骤然崩裂,从十米高空坠下,同一时间,整栋建筑开始发出细碎的、不祥的震颤。
齐寻躬身就势向前一滚,几乎没有停顿地起身,一边扯安全绳,一边踩着一地碎石板拔足狂奔!
夜风在他身边呼啸而过,肺里吸入了太多烟尘粉末,稍一扩张就磨得生疼,可他不敢减速,咬紧了牙关奋力冲刺。
直到他在一片混乱中冲过黄色隔离带,有人扶住他的肩膀,他才喘息着抬起头。
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中,他看到了黎叙闻苍白而关切的脸。
他表情空了一瞬,顾不上别的,一把将她推开:“站远些,不要……”
黎叙闻只听清他前半句,后半句叮嘱,被淹没在一声轰然的巨响之中。
她茫然地抬头看,带着齐寻刚刚逃生的黄色绳索的半扇二楼,在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中,轰然倒塌。
整个世界的声音忽然像潮水般远去,周围已经撤离的人群抱着头四散躲避,警察和消防员声嘶力竭地呼喊,齐寻在她面前,面色焦虑地说着什么。
他在说什么,黎叙闻听不见,只看见一片扑面的灰白烟尘中,他的嘴唇在不停开合翕动。
为什么动不了,身体每个部分都不听使唤,连时空也错乱了。
就好像她又被拉回到了某个失落的世界,在那里,也有什么东西,当着她的面,无望地寂然坍塌。
废墟下面……有人,有人在等着她。
有人在那里,等了她好多年。
这道念头无端端从她混沌的思绪中破尘而出,身体先于理智跟从它的召唤。
黎叙闻盯着远处的颓垣断堑,竟间不容瞬地,抬脚向它走去。
“黎叙闻?”齐寻一把钳住她的肩膀,在她耳边大声呼喊:“闻闻!醒醒!”
她被这一声猛地拉回现实。
齐寻单手托起她下巴,在她脸上抹了一把:“你哭什么?”
黎叙闻怔然地抬手摸脸,那里竟然一片潮湿。
身边的人群忙乱地奔波,有医护人员从她手上接走了孩子,跟齐寻说了两句话,又匆匆离开。
她忽然掉头就走。
齐寻伸手扣住她的肩膀,强迫她转身,压低身体,一双沉黑的眼睛盯住她的脸。
她被盯得本能地想逃,刚要挣扎,却被齐寻拽住手腕,一用力,直接单手将她圈在身前。
他声音带着吸入粉尘的哑涩:“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黎叙闻拨开他的手,还是转身要走。
齐寻紧紧跟在身后:“跟我去医院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齐寻轻啧一声,两步跨到她身前,彻底挡住她的去路。
黎叙闻皱着眉抬头,倔强脸上满是灰烬,看上去要跟拦她的人不死不休。
但她失焦的眼睛出卖了她。
身旁嘈杂人流匆匆而过,徒留两人一身尘烟,在嗡煌的噪声中对峙,像一块湍急奔涌河流中的礁石,尖锐地分开人海。
“让开……”黎叙闻抬手推他。
一抹红色却忽然划过她的眼角。
她定睛一看,手腕上竟然是一片温热的锈红。
她瞪大眼睛,抓起齐寻的手掌看——他两只手掌在逃生时被绳索磨得稀烂,此刻就这样鲜血淋漓地摊在她面前。
那双手触目惊心,可齐寻像是浑然不觉。
“我们还没聊完,跟我去医院。”他反握住她的手:“你的要求……我可以考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