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几名仵作支支吾吾地彼此推诿了半天,终是有人硬着头皮回道:“看这随身物件,确实是邝大人的物件,但这脸……被烧成这样,小的们也不敢断言啊。”
县令眼一瞪,嘴巴嗫嚅了几下,却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这不等于什么也没说?大堂气氛一时凝滞,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一旁那个始终未开口的男子。
札原似乎心情不错,笑了笑,语气轻飘飘的:“大人审案,瞧孤作甚?”
他本就生得过于好看,眉眼间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精致,此刻这一笑,凌厉的眉眼都无害起来,仿佛只是个来看热闹的无辜看客。
县令暗暗缓了一口气,心里琢磨着这位应当只是来震慑一番的。
他想着快些将这尊瘟神打发走,别让这案子在自己手里烧起来。
“邝大人府中可曾有人来过?”他朝下问了一句,站在两旁的衙役面露难色。
这邝府谁人不知只有邝大人一人独居,便是那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也时常被支出去办事,府中常年冷冷清清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这来与不来,怎可判定此事?但县令此时抓住这个点,明显是想将这具无名尸从邝大人身上摘出去,好让太子殿下脱了嫌疑。
衙役们虽心中通透,却也只能老实答道:“未曾。”
话落,县令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,他点了点头,佯怒道:“先遣人去府中探问大人的去向!若大人只是外出办事,你们便将这无名尸强按到大人头上,岂不晦气荒唐!”
他觑了一眼札原,见他面上没什么变化,又转头对着堂下斥道,“废物!还不快去办!”
一时之间,公堂上的人走了个干净,连那具尸体也被抬了下去。
等到人都散了,县令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盐税账册双手递到札原面前,脸上堆满了殷勤与谄媚。
札原斜睨了一眼,接过账册,似笑非笑:“大人办案,如有神功。”
一句话说得县令云里雾里,正要开口讨个明白,门口却骤然冲进来一个奴仆打扮的男子。
那人满头大汗,衣襟都被跑得敞开了,脸上满是十万火急的焦灼之色。
下一瞬,原本懒散坐在椅上的札原猛地起身,大步朝外走去,方才那副淡然模样瞬间消失殆尽,面上覆了一层骇人的阴鸷与戾气。
县令望着那道飞快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半晌才回过神来,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,心中直呼:这太子殿下看着便不太好相与,这些年,他看人十有九准,绝对错不了。
至于那播州知府若真出了意外,也不能怪在他头上,便怪他惹错了人罢。
小径深处,空气中弥漫着黏腻而浓烈的血腥味。
鹿韭手握长剑护在竹安身前,她的左臂已然鲜血淋漓,暗红的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砸在落叶上,发出细微闷响。
竹安蒙着面纱,脸色惨白地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,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虎视眈眈的蒙面杀手,目光冰冷。
“殿下可没说要伤人。”
那群杀手之中出现了分歧,有人停手,横剑挡在同伴面前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那领头之人闻言,一双漆黑暗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动,冷冷道:“贵妃并无交代。”
先头说话的人急了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:“殿下说了要活口!你可别忘了,这天下往后是谁做主?!”
此话一出,那领头的总算有了些反应,他眉头微微耸动,似在斟酌权衡。
然而不等他们商议出结果,一支羽箭骤然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,直直穿透了竹安的肩胛,将他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。
木屑飞溅,箭尾的翎羽犹在嗡嗡震颤。
场面霎时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忘了反应。
那领头只惊讶了一瞬,便迅速敛了神色,转身先行离去。
至于那箭是谁放的,他无心追究,也没有兴趣知道。
先头说话的那人已然傻了眼,他盯着奄奄一息的“明二小姐”看了片刻,见那面纱下的人已是进气少出气多,知道“她”必死无疑,心思流转之间,他只得跺了跺脚,捶胸顿足地赶回去禀报。
同样傻眼的还有站在札原身后的巴乌,他脸上的表情比先前那人还要复杂,震惊、错愕、懊恼、恐慌,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张脸上,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。
远处站在原地的鹿韭此刻愣在原地,过了许久,似才反应过来,她蹲下身,手忙脚乱地扯出纱布,颤抖着双手要替竹安包扎。
可她似乎忘了,那箭羽还深深嵌在血肉之中,未拔出来又如何包扎?
她被吓晕了头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只要包好了,便不会再流血了。
她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,纱布很快便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。
“姐姐……”竹安似乎已疼得意识涣散,口中只不停呢喃着什么模糊的字句,鹿韭刚要俯身去听,身后一道阴沉的嗓音便打断了她。
“她在哪?”
札原已走到了近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两人。
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可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让人脊背发凉,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凝滞。
鹿韭心中冷笑不止,此子背后阴招不断,接连害死了她们那么多人,如今还要对小姐下手!该死!他该死!
她从地上重新拾起那柄长剑,猛地朝他刺去!
剑尖破风而至,带着她满腔的恨意。
可还未近身,便被巴乌一掌凌空挥开。
本就受伤的胳膊此刻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,长剑脱手飞出,插入泥中。
她跌坐在地,只余一双怨毒的眸子死死瞪着眼前那两人。
巴乌脸色一白,知道殿下早已看穿了姑娘李代桃僵的戏码。
此刻寻不到人的恐慌已然化作了无法平息的怒气,若再不问出姑娘的下落,只怕又要死人。
他只得快速劝道:“鹿韭姑娘,你快说出姑娘的下落吧,殿下是来保......”
“呸!”鹿韭猛地站起身,梗着脖子打断他,“要杀便杀!”
她重新站起身,满身血污,身姿却挺得笔直,分明是一副如何也问不出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