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胡说了,多大的人还管不住自己的嘴。”
说这话的是周楠的母亲,沈苒。
“三婶。”
齐言作为晚辈理当先打招呼。
沈苒微微颔首,眉眼弯了弯,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。但那笑意还未达眼底,就被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冲散了。
其实,她的眼睛很美,像是含着两汪秋水,却总是笼着一层薄雾。
“回来了,回来就好,老太太在正房等着呢,快去吧。”
她侧身让了让,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。
她的声音也很轻,似乎从来如此。
“好,那我先过去了。”
齐言路过她身边,向里走去,淡淡的檀香味袭来。
她侧眼看去,沈苒的手上果然还挂着那串佛珠。
听说,那串珠子是三叔在世时亲自从普陀山求来的,开了光的。
只因当初生周圻时,三婶难产,情势一度危机,事后三叔特地求了这珠子来,只为保她平安。
佛珠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间一颗颗顺次滑过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这些年,她日日捻着,珠子都被磨得光滑如玉。
不知道究竟是信佛的原因,还是三叔走得早,她总这样,神色淡淡,没有过多表情。
仿佛外面是狂风暴雨,又或者是艳阳高照,都无法再次牵动她的心。
齐言每每看到这位三婶都会想起这些,难免唏嘘,但她始终记得当初齐意同的叮咛,从来不主动过问三叔连同这位三婶的事情。
雨势渐弱,雨丝仍在夜色中斜斜地飘落,打在青砖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齐言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向正房走去。
过厅到正房隔着一个天井,青砖铺地,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微光。四角种着的秋海棠,尚在艳丽时,却遇到了这夜的大雨,不免摇曳。
正房坐北朝南,东侧老太太住着,此时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。西侧则是周定夫妇的屋子。
走到门口时,她弯腰将收起的伞撂在了门边,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碎发。
随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,米色的风衣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,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摆动。脚上的鞋子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,但鞋尖还是沾上了几点泥渍。
她赶忙从包里翻出了包湿巾纸,试图将泥渍擦去。
待一切都确认没问题后,齐言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雕花的木门,迎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,桌面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,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靠墙是一张黄花梨的条案,案上摆着一对青瓷花瓶,瓶里插着几支时兴的花。条案上方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江南烟雨,墨色晕染间透着几分清雅。画两侧是一句诗,字迹遒劲有力,写着“宁做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。
她初次看到时还曾问过周圩,为何要将两个意境全然不同的书画放在一起。
那时,他只说,这是祖上志向。
后来她也没多问,想来是当初烽火年代,眼看着家国河山破碎的一时慷慨吧。
再说这屋子东墙边摆着一张太师椅,椅背上雕着祥云纹样,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亮。椅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铜制的香炉,炉里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划出淡淡的痕迹。
西墙边是一排书架,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瓷器摆件。书架旁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,照片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一家人的其乐融融。
地上铺着青砖,屋顶的横梁上雕着精美的花纹,梁上挂着一盏宫灯,灯罩上绘着花鸟图案,灯穗轻轻晃动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在里间,一张雕花木床上,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玉簪轻轻挽起,额前的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的面容慈祥,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像是岁月刻下的温柔痕迹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缎长衫,衣料柔软而光滑,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。
老妇人手中捧着一本《春秋》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。她的手指修长而略显干瘦,指尖轻轻翻动着书页,动作缓慢而优雅。她戴着老花镜,目光专注而深邃,仿佛透过书页看到了遥远的过去。
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盏青瓷茶杯,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。
看到此景,她一时间有些不想打扰,正欲开口时,老人率先发现了她。
一道微颤而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,“小言?”
姜葆芸借着老花眼镜盯看了她许久,终于像是确认了一般喊起她的名字。
“奶奶。”
齐言闻声一时激动地向她扑去,只过了会儿才发觉有些不妥,连忙起身。
“好孩子,怎么还掉珍珠了?可是周圩欺负了你去?”姜葆芸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为她擦拭着眼泪。
“没有,他对我很好。我只是……想你了,很想你。”
“这孩子,好端端地说什么啥话,明明今早刚见过的,你还说要去周圩学校给他送吃的呢,那是你亲手做的,怎么样,他可喜欢?”
雨点敲打着窗玻璃,发出细密的声响,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“奶奶……”齐言微微一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姜葆芸还在温柔地为她整理被雨打湿的贴在脸颊上的几缕碎发。
“没关系,他不喜欢是他不识货,我们小言很厉害,做的那小饼干可好吃了。可不能难过哦。”
齐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这些哄她的话现在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往她心间戳。
“不是的,他很喜欢,还让我多做点下次带给他分给室友们吃呢。”齐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