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哽咽了一声,肩膀微微颤抖,忽然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个头:“谢夫人明鉴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袁微识示意他起身,等他重新坐好,才继续道:“这个铺子,我打算改做食铺。你若愿意可以留下,工钱三百文,管吃住。”
少年眼睛亮了亮:“自然愿意!小人什么都愿意做!”
“那倒是不比以前,食铺比绸缎铺要累一些,跑堂、招呼客人、打扫,总要做的。清晨就要起来备料,晚上收摊也晚。”袁微识如实相告,“但吃食生意,做的是口碑。你机灵,若能好好干,日后做掌柜也未尝不可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却让少年呼吸急促起来。掌柜,那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。罗山那样的人,宁可要个蠢笨但听话的亲戚,也不会提拔他这种无根无基的黑户。
“小人愿意!小人一定尽心尽力,绝不负夫人信任!”
“既如此,有一件事需办妥。”袁微识缓缓道,“你没有户籍,终是隐患。我打算给你落个农户籍,签长工契,挂在袁家名下。往后你就是袁家的长工,在铺子里做事也方便些。”
她说完,等着店小二应答。
然而他却沉默了。
他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道:“小人,小人不想要农户籍。”
袁微识一愣:“那你要什么?”
少年噗通跪在地上:“求夫人恩准!小人想在守备府当差。小人愿意落奴籍!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袁微识盯着小二,忽然明白了。
农户再好,也只是平民。而守备府的奴仆,背后站着的是嘉峪关说一不二的守备大人。
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,一个守备府的仆役走出去,比普通农户甚至小商人,都要受人敬畏三分。
袁微识嘴角泛起一丝自嘲。她费心为小二谋划一条安稳的路,想给他一个清白的身份,可对方要的,却是来当奴才。
可她有什么资格指责呢?
她自己,不也是攀附了徐乱,才换来袁家如今的喘息之机么?
能到徐乱府里,自然比在袁家强。徐乱是四品守备,手握兵权,跺跺脚嘉峪关都要震三震。袁家呢?一个流放罪臣的家属,朝不保夕,即便日后平反,也不知是何年何月。
小二的选择,再现实不过。
小二见她久久不语,有些不安:“夫人,夫人说什么,小人就做什么!求您千万别赶我——”
袁微识摆摆手,打断了他:“不必解释,我明白。”
“你是个聪明人,也没有对我说谎,因此,我愿意用你。既然你愿意留在守备府,我便如你愿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二露出一丝苦笑:“以前的贱名无需再提,求夫人赐个名字。”
袁微识眉头微蹙:“既然你是从山西府走丢的,那便叫西福好了,也好记得老家的事。”
李严带着西福告退,袁微识心头郁郁,站在窗前。冬日里冰冷的阳光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西福想要庇护,她能给,她想要的,谁能给呢?
“夫人?”王姥姥从廊下走来,见她站在风里发呆,忙递过手炉,“外头冷,快进屋吧。”
袁微识接过手炉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。
“姥姥,”她忽然问,“若是有的选,您会愿意做个平民自由自在,还是在守备府里呢?”
王姥姥一愣,忽的想起宫里的日子。她看向蹙眉的袁微识,随即笑了:“选不了。这世道,女人也好,男人也好,哪有那么多选择?即便是王爷,王妃,也没那么多路可选。夫人快别多想了,该吃饭了。”
王姥姥推着袁微识回屋,看着她拿起筷子,才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即便是皇后,也没那么多选择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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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如刮骨钢刀,这间临街的新铺子却因着灶火升腾,透出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