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白打着手电筒到达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那一瞬间,他还以为是自己过度思念出现了错觉。
不然他怎么会看到江洵呢?
看到人跳下去的那一刻,陆云白心都停了一秒。
他顾不得脚下遍地的嶙峋石子,向那个方向跑去,但还是晚了一步。身影淹没在水池当中,与身后的那一片黑色融为一体。
江洵跳进去之后,第一时间开始摸索着身边的人,他和小男孩掉下来的时间没有差多少,人应该就在离他不远处。
深秋的水冷得刺骨,顺着衣服领子让里面钻,全身上下好像都被冻住了,顺着皮肤一直僵到了骨头。
明明是这种低温,江洵的气息却愈发急促。
他的瞳孔有一瞬涣散,即便猛掐着自己的手臂,回忆却避无可避地主动浮现。
那一段堪称噩梦的记忆出现在眼前,如一团浓稠的墨水将他包裹住,丝丝缕缕地缠在身上,束缚着手脚和心脏。
脑海中的片段与现在身处的环境渐渐重合,江洵变得有些恍惚,就连手上的动作也停滞片刻。
因为这一点停顿,他的身体逐渐下沉,水从胸口一直漫上脖颈,窒息和黑暗一齐袭来。
冰冷并没有让他清醒,反而像是要把他溺毙在这里,与以前的记忆一起埋葬。
他在哪?
江洵恍惚地想。
平静的河面成了无情的漩涡,吞噬掉一切之后又装作无事发生,却将恐惧与绝望留给剩下的人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,池水铺天盖地地迎头而下,原本漆黑的水面上似乎多了一条沾满脏污的裙子,隐约能透过上面沾着的深褐色泥土看到下面露出的粉色薄纱。
旁边有人在哭,从一开始的隐隐约约变得清晰,带着痛彻心扉的凄厉。
如同在耳边。
江洵猛然清醒过来,耳朵捕捉到附近的声响,是男孩细小的哭声。
后者从刚开始嚎啕大哭到后来力竭,变得微弱残破。
他刚掉进去的时候还在水里奋力扑腾着,但是先前的奔跑本来就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,剩余的力气快速流失,恐惧和绝望更让这种疲倦变得明显。
水花渐渐变小,男孩此时只能凭着本能挣扎,艰难地露出一张脸,口中含糊不清地发出几个字节,试图求救。
这片水域水流波动,江洵判断着水波的源头,摸着黑朝那个方向伸手。
抓住了!
感受到虽然冰凉但是明显还有一丝力气的手指,他小臂用力,把人拉了过来。
这原本就是成人水池,小男孩掉进去后根本踩不到底,又因为事发突然,一开始就呛了好几口水。
万幸时间拖得不算太久,在抓到他的时候,小孩还有意识。
江洵把他举过头顶,让小男孩能够正常呼吸。
因为这个动作,他又不可避免地下沉一些,水漫过了下巴,一张嘴就会涌到口中。
手臂因为长时间举着有些酸痛,不可避免地失力发抖,经过冷水刺激几乎要变得麻木,如同细针一点点挑动着肌肉。
江洵咬着牙没有放下去,还撑着一口气将人往上拖了拖。
男孩终于脱离开这片让自己恐惧的水,惊慌渐渐平息,张开嘴咳嗽两声,将原本堵在喉咙里面的水呛出来。
他感觉到托举着自己的手臂因为这一动作颤抖两下,当即安安分分地一动不动了。
他们原本落水的位置距离岸边不远,但是经过一段时间,江洵对方位的判断已经有些模糊了,只能先沿着一个方向走。
这处水池还没有经过系统打磨,边边角角有突起的棱角,一不小心就容易划伤。江洵举着男孩,因为怕撞到岸边的石壁,动作小心翼翼。
一束白光照到面前的一大片水面上,眼前骤然开阔。
最开始的不适应过后,江洵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泥土地面,加快速度将小孩拖到岸边。
刚刚下过雨,浑浊的水中漂浮着被雨打落的枯叶,没有清洁过的池水混杂着沙土,进入了江洵的眼中,酸涩无比。
生理性的泪水盈在眼眶中,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。
眼眶中一片刺痛,江洵却在这片模糊当中,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身影。
见到本不该出现的陆云白,他却不觉得奇怪,反而生出本就如此的想法。
大概是这种情景发生了太多次,每次在他看上去很狼狈的时候,陆云白就会出现在面前。
就像是一只时刻守在身后的小狗,可能不会随时陪在身边,但只要有需要,就会义无反顾地奔过来。
内心强撑着的一口气在见到人的那一刻突然散开,江洵脚下一软,重新跌入了水中。
陆云白从他手中接过小男孩,确保没有生命危险之后,发现江洵还没有上来。
因为江洵把小男孩举在面前,刚好挡住了自己,所以陆云白没有发觉他的异常,分出心思去查看小孩的情况。
没想到就一秒,人就丢了。
陆云白匆忙来到岸边,白晃晃的手电筒光依旧没有暗下,将原本漆黑的水池照得亮如白昼。
江洵眼睫紧闭,脸色白得吓人,仰面躺在水中,几乎半个人都已经在水下,他身上的衣物全都已经湿透了,拖着他向下沉没,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其中。
陆云白突然觉得世界很安静。
他甚至都忘记当时看到这一幕是什么感觉了,只记得自己心都停跳了一瞬,大脑一片空白,凭借着本能跳入水中。
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将他淹没,血液却是滚烫的。
陆云白死死地盯着半浸在水中的人,生怕自己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先前学过的所有游泳方法全都抛在脑后,只能用毫无章法的姿势向前,往那个方向伸手。
水成为了最大的阻力,每一次前进都异常艰难,水流不停地向他的方向流动,减缓了速度。
终于,陆云白抓到了虽然很凉但还有温度的躯体。
怀中的人如同纸片一般,轻飘飘地靠在他的怀中,双臂无力地垂在两旁,即便他的动静这么大,也没有睁眼。
陆云白双臂紧了紧,仿佛想要靠这个动作来确认人的存在。
他的双腿一直紧绷着,几乎要抽筋,从脚底一直延续到大腿,神经一跳一跳,尖锐的疼痛一直蔓到全身。
陆云白之前因为紧张几乎把所有感官全都屏蔽了,直到此刻,疼痛神经才终于把一系列感觉传导过来,但他一点都不敢放松,抱着人之后立刻往岸边送。
等到终于来到边缘,原本急切的动作才放缓下来。
陆云白先把人轻手轻脚地平放在地上,珍视的样子仿佛对待某件宝贝,然后才撑着旁边的石壁起来。
离开了水中,身体一下子就变得沉重起来。
他在下水之前就把外套脱下来了,只剩下里面的内搭,棉质布料吸满了水,沉沉地坠在下面,稍稍一拧就开始滴滴答答地流水。
陆云白把袖子撩起来,防止水滴下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手指放在江洵鼻下。
在临近的时候,他却产生了退缩的心态,想要往回缩,一不小心戳到了一边的脸颊。
手指已经被冻到僵硬,像是硬邦邦的棍子,只能感受到一片柔软。
陆云白深吸一口气,稳定心神,重新将手指放下去。
触觉变得异常迟钝,他停留了一会儿,感觉不到任何区别。
这一错觉让他心开始狂跳,一下又一下,震动着鼓膜。
陆云白揉搓了一下手指,终于没有一开始那样僵直,摩擦带来的热量让手指能够活动起来,因为动作太过粗暴,隐隐有些疼痛。
这一次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畏畏缩缩,反而变得格外急切,拼命地想要寻求那一个证明。
感受到虽然极浅极淡但依旧温热呼吸的那一刻,地球终于开始运转。
大起大落,剧烈的情绪波动让陆云白心跳更加猛烈,直到感到微微窒息,他才发觉自己刚才都忘了呼吸。手指止不住地颤抖,脱力般落下来,整个人都狼狈地跪坐在地上,裤子上全都是泥泞。
他小时候专门去学过急救,在一开始的慌乱过后很快镇静下来,按照脑海中的步骤,按压江洵的胸部。
胸腔被动地挤入空气,躺在地上的人呛出几口水,渐渐转醒。
陆云白发现得及时,江洵刚开始只是因为心理诱因外加体力不支才会晕倒,迷迷糊糊中感觉胸腔处传来一股大力,五脏六腑都差点要压碎。
他倒吸一口气,赶紧在陆云白再次要用力的时候,抬了抬手表示自己好了。
江洵醒来之后在原地恢复了一点体力,感受到一部分精力恢复之后就想回去。
夜深露重,酒店里面开了暖气所以不觉得冷,他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衬衫,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。
江洵现在全身湿透,带着不明脏污的布料黏在身上,又被风一吹,愈发难受,迫切地想要回去换一身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