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洵没有出声,缩在台阶上面,企图用这种方式来隐蔽自己。
可是白白的一小团实在是太明显了,与周边的深色家具形成强烈对比,几乎第一眼就能锁定目标。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外婆走到了平台上面,自上而下看向江洵。
自知不能躲开,江洵不再做无谓的挣扎,讪讪起身。他前额的头发被汗浸湿,变成一小缕贴在额头上面,因为先前埋头的动作,他的两颊带着一点红晕,嘴唇却还是苍白。
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,外婆先皱起了眉头:“不舒服?”
她摸了一下江洵的额头,确认没有发烧。
“哪里难受?”
江洵感觉到了额头上的触碰,外婆的手和妈妈一样,指腹柔软,上面都没有茧,一看就经常保养,唯一的区别就是外婆的手要稍微大一点,一掌就能覆盖住整个额头。
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温润厚重的味道,他觉得有些熟悉,后面慢慢回忆,才想起之前去寺庙中,里面弥漫的就是这一种香味。
江洵按着胃部的手还没有移开,小声地回答:“胃痛,还有点冷。”
“晚上吃那么少,现在身体遭不住了。”
话语中带着责备意味,江洵没有反驳,听着挂钟均匀的摇摆声,突然感觉到有些委屈。
折腾了这么久,外加没有休息好,他早已经失去了力气,现在站在台阶上都是硬撑,脚底下好像变成了棉花,软绵绵的。
鼻子当中冒出一阵酸楚,一直连接到泪腺,江洵强忍着自己不流下眼泪,牙关紧咬。
听到脚步声慢慢远去,他才迟缓地抬脚想要走回房间,下身仿佛挂着千钧重的秤砣,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艰难。
眼前出现了一双深紫色的拖鞋,紧接着身上一沉,檀香和温暖同时到来,包裹住了全身。
江洵愣愣地抬起头,他身上披着一件羊绒大衣,衣服下摆一直垂到了脚踝处,刚好遮住他赤裸的脚背。
外婆身上穿着长款睡衣,看上去很厚实,她走下楼梯到了厨房里面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面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,惯常盘着的头发因为休憩没有梳起来,披散在肩膀上,比白天多了一分温和,看上去也不那么难亲近了。
“青菜鸡蛋面吃吗?”
她抬头望向江洵,看见他愣愣点头之后把食材从冰箱里面拿出来,随后开起了火。
蓝紫色的火焰窜上来,锅里面的水逐渐冒起了小泡,最后翻滚起来。
青菜和面条被依次放入其中,外婆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进厨房,行动之中难免有些生疏,但万幸面条做法简单,也用不着耗费很多心思。
江洵坐在餐桌面前,还是晚上那个位置,但是心情却比那时候好了很多,胃中的疼痛也在此时缓过了劲,变得不那么令人难捱了。
“荷包蛋要熟的还是溏心的?”
他接受不了鸡蛋的腥味:“熟的。”
外婆打了一个鸡蛋进去,盖上锅盖,锅中翻腾的水逐渐被泡沫覆盖,白色的小沫沾上了锅盖,一个接一个地破碎,连下面的食材都看不清了。
煮熟的面条被盛到碗中,最上面是浮起来的荷包蛋,里面的蛋黄全熟,是江洵最喜欢的状态。
他夹起一筷,闻到香味之后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饿了,草草吹了一下就放进嘴里面。
面条的味道中规中矩,但妥帖地抚慰了胃,热腾腾的汤喝进去,剩下的一点疼痛也被驱散了。
江洵仿佛从中得到了勇气,大着胆子问:“外婆,我能不能加一点盐?”
外婆原本在一旁看着他吃面,闻言有些愣神,随即拿了盐过来,示意他自己加。
她自己吃惯了少油少盐的食物,在做菜的时候也把习惯带了进来,调料放得颇为谨慎。
一楼的房间被打开,阿姨原本脸上带着犹疑,看到真的有人之后切切实实地惊讶了。
“老夫人,这么晚了您怎么还醒着?”
“小洵胃痛,我给他做了点东西。你醒了的话麻烦去他房间换一床厚点的被子,现在这床晚上有点冷。”
江洵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,父母姐姐还有家中的阿姨都是这样叫他的,但是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一贯严肃的外婆口中听到这种亲昵的叫法,一时间惶恐又欣喜。
回到房间之后,床上的被子果然换成了厚的棉被,压在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,很快就有了困意。
中途他醒过一次,窗外的天还未亮,依旧呈现着深蓝色,低沉的诵经声萦绕着整座宅子,诵经声音不大,如同某种平和又晦涩难懂的语言,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敲击木鱼的声音,节奏非常规律,清脆的一声,仿佛砸进了脑海当中,但很快又被吟诵声盖过。
他只是清醒了一会儿,很快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等到再次醒来时,天光已经大亮,房间里面充满了浅淡的桂花香,花瓣相比昨天有些黯淡,但依旧开放着。
江洵想到昨天的规定,害怕外婆会觉得自己懒散,匆匆套好衣服之后下楼。
他在家里都是睡到九点多,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,虽然昨天晚上有点插曲,但是睡眠质量却意外的好。
一楼餐桌被擦得很干净,没有过摆放东西的痕迹,老夫人难得戴上了一副老花镜,手中拿着报纸,阿姨正在旁边打扫卫生。
场面平静和谐,江洵原本就担心自己会不会起晚了,见状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走下去。
“醒了?厨房里有热着的早饭,吃完和我出去。”
他如获大赦,匆匆吃完东西之后跟着外婆走到了院子里。
老宅靠近山中,附近只有几幢外形相似的别墅,彼此之间相隔很远,留出了足够的隐私空间,花园围绕别墅修建,占地面积极大,以栅栏为阻隔,和外面的树林划出界限。
他们走到院子的西侧,那边种了一整排的桂花树,细小的花朵盛放在枝头,香气萦绕着整座宅子,江洵偶然抬头,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这一片桂花树,从这个角度甚至还能看见窗台那只花瓶。
难怪总是能闻见桂花香。
打理花园的伯伯拿来了一根细竹竿,江洵接过来,因为太长,竹竿最顶上颤颤巍巍地抖动,一个失力它就砸在了树枝上,落下一片金黄的雨。
江洵以为自己闯祸了,用力捏紧竹竿,努力不再让它晃动,有些心虚地埋下头。
“继续,都砸下来。”
外婆的语调带着江浙沪一贯的口音,听不出来是不是反讽,江洵谨慎地没有动作,看对方确实是这个意思之后才放下心来,动作很轻地又砸了一下。
这一次掉下来的桂花还没有上次多,只零零碎碎的几颗。
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安,外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轻押一口茶:“这花明年还能继续开,你尽管砸。”
得到了鼓励,江洵不再收力,借着竹竿本身的重量又砸下去,这一次树叶疯狂抖动,黄花纷纷扬扬落下来,他还站在树下面没有躲开,几片花瓣就这样慢悠悠落在头顶上。
香气愈发浓郁,他被包围在了秋天的桂花里。
地上早已经铺好了垫子,落下来的花朵全都落在上面,不一会儿就浅浅铺满一层。
江洵敲了一会儿就收手不动了,树上的黄色相比刚开始少了不少,哪怕知道第二年依旧能够开满,他还是有些不忍心,转头换了另外一棵。
小孩子天性柔软,总是担心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