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城的路边亮着路灯，把整条大路都照得亮堂堂的，这附近不好打车，他们往原先的方向走，所幸医院距离学校不远，就算步行回去也用不了很长时间。

再次回到熟悉的小巷口，江洵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对话，如同戏剧一般把他隐瞒着的事情摊开来。

可能是因为刚才的问题开了口，他突然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了，在巷子口站定。

江洵刚好身处灯光的交界处，他的身子一半掩在巷子的阴影之下，一半又被路灯照着：“赵泽说的那些……”

“我知道，那都是他乱说的，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。”

“不，是真的。”

对上陆云白发愣的眼睛，江洵再次重复，“是真的，虽然我不知道赵泽是怎么知道的，但我确实喜欢男生，之前没告诉你们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，如果你介意的话，我可以申请换宿舍。”

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，像是生怕晚了一秒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丢失。

说完之后，江洵终于松懈下来，刚才的对视已经花费了他的所有力气，他重新垂下眼睛，手指在无意中搅作一团。

他站在那里接受最后的审判，明明身体依旧挺直，却好像不堪一折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。

陆云白还是没有说话，直直地站在那里，表情茫然，像是还没消化自己听到的消息。

果然，让一个恐同的人知道自己相处了这么久的舍友是同性恋，换谁都接受不了。

江洵叹了一口气，有些遗憾地想，也不知道下一个寝室还能不能遇上这么友好的舍友。

见陆云白还停留在原地，他决定给对方一些独立空间。

不过就算他不主动，陆云白现在应该也不想和他在一起。

江洵努力忽略心中的那一点空落感，独自往前走，他身上的光亮逐渐被阴影吞没，只留下黑色的轮廓。

没走几步，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，“我不介意，别走好不好。”

江洵看着陆云白，后者有些局促，但依旧没有松开手：“我没有那么封建，葛晟他们也不会介意的……而且现在应该没有空寝室了，搬过去很麻烦。”

这也是江洵之前所担心的，他们本来就是因为学校里宿舍不够所以才会混寝，就算他现在申请，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换不了。

陆云白眼中的茫然已经被慌乱和紧张所取代，握着江洵的手注意着力道，不会让人觉得难受，但也很难挣脱。

因为刚才的动作，江洵重新出现在路灯下，发丝被勾勒出一圈金色。

陆云白说他不恐同，那之前的传言都是假的？

看到对方确实没有表现出勉强的意思，江洵默认下来，两个人重新并排走着，但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
陆云白绞尽脑汁想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，却有些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别的话题。

哪怕已经尽力去忽视刚才的对话，但只要开始运转大脑，不管最开始是多么南辕北辙的事情，后来都会慢慢变成江洵在小巷口坦白性向的画面。

对方的脸被光影分割，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出奇的明亮，上面蒙着一层光，又在黑色的瞳孔之下变成细碎的闪。

江洵说话时半垂着眼睫，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，掩住了眼中的情绪，但很快又被什么支撑着抬起了眼，全然暴露在光线下面。

猫的胆子一向不大，流浪猫更甚，但它们又多了摸爬滚打中锻炼出来的谨慎小心，会根据环境来判断自身的安危。

恍然间，陆云白好像看见了江洵身上竖起的毛，那是处于紧张不安之下的本能反应，但似乎是意识到面前的人可以信任，很快又收敛起龇牙咧嘴的外表，小心翼翼地露出弱点，一边警惕地判断面前人的反应，只要有一丝一毫的不对，就会立刻跑开，消失在面前。

陆云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留住这只闯入的小猫，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会唐突了对方，犹豫之间，却被以为成了害怕。

于是不管不顾，他遵循着本能的反应，伸手拉住。

至少先留在身边，小猫难养，但他有很多时间，也有足够的耐心。

养不熟也没事，张牙舞爪的也很可爱。

肩膀偶尔摩挲碰撞，但谁都没有提起松开手。陆云白抓住这唯一能感知到切实存在的温度，无以安放的情绪终于有了实处。

江洵突起的腕骨正好卡在关节处，他的手腕很细，两根手指就能圈过来，还有一截空余，陆云白不敢用力，好像只要稍稍握紧一点，就会被压折。

空荡小路中，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放大无数倍，安静的空气中突然生出一声急促的断裂，像是枯枝在无意中被踩断。江洵此刻对这种声音非常敏感，条件反射性地向后看，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，后面空无一人，只有最后面的大马路上偶尔飞驰过车子。

“可能是这附近的流浪动物。”

陆云白安抚地摸索了一下江洵的手腕内侧，他绷起的肩膀渐渐放下，但还没有完全放松。

江洵有一段时间有着非常强烈的分离焦虑，他恐惧突然的离开，所以会尽可能抓住自己能得到的一切，在那个时候他几乎把身边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黏了一遍，不过后来这个症状很快就被缓解了，他也没有再露出过异常。

可是他从来没有那样畏惧过拥抱，后背与胸膛紧贴，密不可分，比他记忆当中的都要用力，但是耳边传来的闷声却占据了所有心绪。

分明身体处在温暖之中，心却像坠入了冰窖。

路边捡来的棍子没有处理过，从端口到中断裂开一道长长的痕迹，上面还遍布着毛刺，细小到几乎看不见，但足以勾住衣服，牵扯出细丝。

拳头大的粗细，又是实实在在的木头做的，拿起来都要费一番力气，却被砸在了背上，偏偏那人好像还感觉不到痛，第一反应不是找医生，而是看向他，下意识想扯出笑容。

看他干什么，他又不是医生，看了就能止痛。

陆云白这个傻子真以为他掩饰的很好，明明抱着他的身躯都在那一刻颤抖了。

陆云白看着江洵还是绷着一张脸，好不容易哄好的人一下子又变得冷冰冰的，他急得不行，甚至想要把“始作俑者”抓过来。

刚刚他确定自己刚刚看见了一抹黄黑相间的毛，陆云白咬着牙，吓完就拍拍屁股跑了，把人丢给他。

他绞尽脑汁想着有什么方法，扯动嘴角，一个笑容还没展现出来，江洵先凶巴巴地说：“笑什么？”

完了，好像真的很生气。

陆云白觉得自己实在无辜，偏偏又拿眼前人没有办法，脑海中闪过刚才清脆的响声，他眼睛一亮。

顾不上说话，他往后跑了两步，然后才想到什么似的，急急补充：“你不要走，等我。”

江洵本没有挪动步子，站在原地。

他原本还有点后悔刚才声音太大，只是看到陆云白又想装作一副无事人的样子，情绪一下子控制不住。

结果没有等到回答，人反而跑了。江洵原本还怀着满腔怒气的情绪一下子卸下来，甚至还有点想笑，他静静地等着，想看看陆云白会搞出什么东西。

几分钟之后，巷子口重新出现人影。

江洵眯起眼睛，但是只能通过轮廓看出陆云白怀里面鼓鼓囊囊的，不知塞了什么东西。

明明原本还在慢悠悠地走，一看到人陆云白反而跑起来了。

想到他背后的伤，江洵皱了皱眉：“别跑。”

那个身影果然慢下来了，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只剩下了一点。

这时候倒知道听话了。

等到陆云白走到面前，看清熟悉的牛皮纸袋，江洵愣住了。

圆滚滚的栗子装了一小半，最上面被事先划出了小口子，很好剥。

“这是我说的那家店，晚上吃太多对脾胃不好，我就只买了一点。”陆云白把袋子放到江洵手中：“他们家开门时间不固定，还好现在还没有关门，我加了老板的微信，如果好吃的话下次再去。”

“如果还有下次，你和我一起吧。”

这可以算是明晃晃的邀请了，不管是“下次”还是“一起”，听上去就容易让人产生愉悦的情绪。

江洵暂且应下，从袋子中摸出一颗板栗，不过他还是没打算轻易放过之前那个话题，觉得还是要和人好好讲清楚。

“后背上的伤如果痛就跟我说。”

陆云白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“觉得痛就不要笑了，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到。”

陆云白对这一点持怀疑态度，但他当然不敢在这个时候反驳，乖巧应声：“嗯嗯。”

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，不要替我挡了。”

这一回陆云白迟迟没有应声。

江洵指尖用力，被烘烤过的板栗外壳轻而易举就被压碎，露出金黄的果肉。

之前被忽略的记忆终于在这个动作中被唤醒，陆云白想起自己刚赶到时看到江洵打架的样子，白皙修长的手指拳拳到肉，丝毫没有给人反抗余地，被扭送到警局时，有的还在冒血。

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，好像江洵想要捏碎的不只是那个板栗。

陆云白：“……”

身上突然开始痛起来了。

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没有松口，两个人僵持下来。

最后是陆云白先败下阵来，他握住江洵夹着果肉的手指，移到对方的嘴边，柔软的嘴唇被微微下压。

“再不吃要冷掉了。”

江洵下意识咬住，就算已经微冷也丝毫没有影响口感，果肉饱满，栗子本身的细腻裹着焦糖的香气，回味甘甜，足以看出这家店的手艺。

陆云白的手指还没有撤离，他看见红色的舌尖卷过一圈，触碰到停在嘴边的手指，等他感觉到指尖的湿润时，江洵已经闭上了嘴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