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安难得睡到自然醒。

纳尔已经完成自我修复，反复与本地的智能体会议核对这样一项结果——界二一所有势力共同决定，抹去第十六次《第九次沼泽集体勘探计划》书面资料与记忆存留。

赛穆伊在卡安床前削苹果，消毒水气味很浓，阳光映出侧影，让他前所未有地给人以锐利印象。但卡安连他抱着自己碎片的样子都看过，再谈害怕都嫌矫情。

“直接说结论吧，”卡安有气无力，“是要和我回老家，还是沉沦在沼泽的虚无主义叙事中无法自拔，拒绝人生原本拥有的无限精彩？”

大个子男人长久地盯着他，试图从那张疲惫的脸上找出裂痕。但卡安的懒散太过浑圆，他有气无力的刺扎在上面都打滑。得有好几十分钟，窗外海鸟群结束觅食远去，空气又冷又静。

“把空调调高点儿。”卡安指挥他。

赛穆伊没有听，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在卡安的抗拒声中放上其额头。汁水打湿病患的额发，卡安顶着苹果，问：“你会帮我洗头吗？”

“你就这点想说的？”赛穆伊把苹果在卡安额头上来回滚。黏糊糊的糖分折磨着病人，卡安哭笑不得却无手可抬，大骂道：“你想听什么？我的四肢去哪儿了？老天爷啊，如果你一直留有记忆那就该明白我有多为你们着想吧！叫你们耍着全宇宙玩，好玩吗？突破了记忆封锁的伟大的莱迪兹教授和他最伟大的作品，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把记忆带出沼泽的改造人类，赛穆伊樊先生？”

那把削苹果皮的小刀绕着卡安脖子转了一圈，留下的血痕几秒钟就痊愈了。

赛穆伊拎起那片薄如蝉翼的皮肤，在病人面前一口一口，仔细地吃掉。

“你也记得，”他还是用那样平稳、淡然、温柔的语气，“你都记得。”

“先别哭，求求你，”卡安喝止住他酝酿好的眼泪，“其他人怎样，都平安返回了吗？任何一个伤亡都会让我寝食难安。”

赛穆伊瞪他：“都死了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卡安反驳，私底下叫纳尔计算近期返回沼泽找母神算账的可能性。

“都回来了，”赛穆伊坐上床头，苹果受倾斜的影响咕噜噜滚到地上，“一个不少。连秦老师和弗林打算解决掉的两个都回来了，这也是母神的功劳？”

“祂恨死我们了，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迈向无痛死亡。但幽灵们还蛮喜欢我们，应该是它们负责整合返送。我猜你们眼睛一闭一睁就回到了主营地，其他人什么都不记得，唯独你又成了唯一一个记述者？”卡安有点慌。

下井前，纳尔的很大一部分算力经他部署去监视电梯运行，以防联合商运通过跃迁的“合理损耗”把他们一锅端。金唯尔和另一个研究员左化的数据当场就经捕获，纳尔负责回传至公寓地下研究室重组，现在应该正由涅汶小同学照看呢。

他原本以为母神可不管凡人们的洪水滔天，只对散布虚无感兴趣......大概吧。卡安由衷祈祷他出院后这世界上依然只有唯一的金唯尔和左化。

“梵先生。”

有人推门进来，无视了试图表示友好的人彘卡安：“停尸间有两具供体失踪了。”

“金唯尔和左化？”

“......是的。需要添加进预警系统吗？”

“不用，”赛穆伊一看卡安那张傻乎乎的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，“叫弗林扫尾做得干净点。”

来人把指令发出，静悄悄退出去了。

卡安扭动身体躲开赛穆伊又往他脖子上招呼的刀：“很疼啊。”

赛穆伊问他：“你爱我吗？”刀子比上回切得更深，男人一边避开动脉划着线，一边表白：“我爱你。”

“我喜欢你，”卡安不合时宜地忸怩，“人类和沼泽的双重洗脑才能让你这么扭曲。亲爱的，我还想和你多说说话呢别切了。”

刀子听话地抽出来，伤口正好愈合。

“你让我们所有人的梦想化为泡影，”赛穆伊扶起卡安搂在怀里，喂他吃掉在地上的脏苹果，“我应该感谢你的。”

嘎吱嘎吱，卡安默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把苹果大啃一口。赛穆伊很无语，又把苹果放到床头柜上，倒了杯清水给他漱口。
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自杀呢？”卡安终于问到这里。赛穆伊看上去等待了非常、非常久的时间，以至于脱口而出：“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调查过？”

“我没有，”卡安很难忍受他对自己的预设，“私自调查公民隐私信息是犯法的。”

“你的读取系统不是自动运行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