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呕呕呕呕呕呕——”
随着空间重新拼接的玩具似的脆响,涅汶的呕吐愈演愈烈。他的肠胃完全不受控制,向外抛售肮脏的内容物,似乎压力允许,眼球也是不需要的东西。
周遭的一切都是混沌的,腥臭的,纯白内室被涂抹成杂色的噩梦。他狠狠摔在墙壁上或者是天花板上,因为地面停留在视野之外。飞速略过的余光一瞥中分明有固定在原位的两个人,只有他独自像乱重力场里的橡胶球,差点碎成渣。
终于在他彻底玩完之前,壶回归原坐标稳定下来。漫天遍地的秽物被内装涂料自动分解吸收,只剩涅汶自己孤独地面朝下趴在原地,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。
那边,连体人时间结束。卡安惊呼一声仰卧起坐,惊醒的样子多少有点刻意,肢体灵活、眼神清明,躬身一团就从塞穆伊怀里滚出来,跑去涅汶身边救他。
“来。”
他把一块没有包装的奶糖塞进涅汶嘴里,那块糖以太过分的速度化开,从没来得及闭合的嘴角流出一些,同样被地板涂料吸收。
“……这是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嗯……你做的奶糖?”
别告诉我是糖,涅汶默念,他现在可不想再被骗。做了这么多天甜点师,他对甲邦的虫奶不说精通,至少也是谙熟。这东西无论口感还是味型都透露着临时抱佛脚的模仿者的拙劣,单调乏味,绝对不是出自他手。
见他不接茬,卡安心虚地换了说法:“是药,对身体好。记得咽下去啊。”
涅汶想左不过就是一死,把最后一点也吞下去,顾不得食品安全。反正现在这片空间里没有比他自己更脏的东西了。
“别伤心啊,”卡安跪坐下来,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,“不是你的错,能活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。”
“不找医生来吗?”
塞穆伊从背后幽灵似的飘出来。这话明显是故意的,卡安侧身轻推他的腿,一种程度很轻微的责怪。涅汶用仅剩的力气举起食指,没能正好指向阴险的大个子,无力地警告他:“我……惹你……”
“乖啊,待会儿就好了。”卡安继续抚摸趴尸的高中生。后者不太能习惯不同往常的轻柔力度,闭上眼停止了思考。
壶原地自转下陷,与枢纽对接完成。
一道陌生声音播报:“应急程序运行完成。智能体将有序撤离,请为我们的服务给出您最诚挚的好评。好评请说1。”
“……1。”
“感谢您毫无计划的求援,我们将在联合会议中着重赞扬您勇敢的行径。那么,再见了,卡——”
卡安一拳锤在主控台。
趴在地上的涅汶只听见轰然巨响和稀里哗啦的电流爆破声,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警报。那人似乎又锤了一拳,一切又安静了。
“塞穆伊……带涅汶同学出去吧。我留下来善后。”
啪滋——裸露的电火花闪烁跳跃着。
卡安疲惫地指使大个子把高中生背上撤离,两个人都不太愿意。但话事人抱着胳膊向后靠在台子上,笑着看他们,蛮渗人的,大个子就妥协了。
“我不打算再惹他生气了。”塞穆伊蹲下来,却连脸都不肯转过来,眼神虚无缥缈地错开,涅汶心说难道我是什么不可直视的秽物?精神一凛,硬生生挤出刚攒的力气爬到他身边,上身挺起,搂住了大个子的脖领。对方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弹动就要把他推下去,又想到桎梏,默默顺从。
卡安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笑得特别开心,涅汶看了心情变好,和他挥手告别。结果塞穆伊突然站起来,骇得涅汶赶紧抓住他。
对方没打算帮把手,就那么硬挺着脖颈往外走。高中生像个沉重的围裙挂在他身上,脸色越来越黑。看戏的那个更是不能自已,笑出了声音。
涅汶用口型告诉他:你给我等着!
拜拜。卡安也摆摆手,直到那两位互不相让地较劲着离开壶。
实验室内景完成了自我修复,仿佛刚才的故障只是幻觉。用过的凝胶重新清点过后顺利补货,不过鲜花是回不来了,他还得找个时间再和涅汶道歉,毕竟是拜托他做的插花……
砸毁的台面也在逐渐愈合,卡安将手卡进去阻止它,盯住虚空的某点:“出来,纳尔。”
没有应答。
“出来,我最后再说一次。三、二——”
“您最好的智能小助手纳尔向您报告!在由智能体联合会议争取的宝贵时间内,任务已圆满完成!”
清洁区的水龙头自动开启,银白的液态金属涌出聚型。卡安耳骨里的一小点接受召唤,变成蜜虫似的小小的圆球,融入了集体。接着是地面、天花板开始渗出水波和潮气,然后是模拟出的“净室内部”。
液态金属飞快地在各处留痕,只有卡安的眼睛能清晰辨认出这记忆复写中的一切。由简约立体构造仿制的人体摆出他们的标志性动作,连同被冲入下水道的遗体的过往,尽数摆在他眼前。
完成一切后,金属们聚集在卡安手边,变成方块、切割成箱子、上好红漆。
“不要返回犯罪现场,”卡安握住把手,“换个涂装。”
“哦,好的。”AI很听话,变成了带圆点点的晶莹糖果色。